传送的光芒散去，沈渡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渗入骨头缝里的阴寒。
他打了个哆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和短裤，第一次后悔没有听那个黄毛的话换一双至少能包住脚趾头的鞋。
“这就是404员工宿舍？”苏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沈渡抬起头，打量四周。
他们正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前面。楼高六层，灰扑扑的外墙满是污渍和水渍，墙皮像得了皮肤病一样大片大片地脱落。窗户大多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楼前有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员工宿舍。
“员”字掉了一半，看起来像是“口工宿舍”。
“这环境……”王博推了推眼镜，声音发虚，“比我大学宿舍还破。”
“你大学宿舍闹鬼吗？”刘浩问。
“不闹。”
“那比你大学宿舍恐怖多了。”
王博的脸更白了。
【叮——】
系统提示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副本【404员工宿舍】已开启。】
【背景介绍：这是一栋被“996怨念”诅咒的旧宿舍楼。三年前，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们因长期高强度加班，相继猝死。他们的怨念无法消散，被困在这栋楼里，永远重复着生前的加班生活。每逢午夜，键盘声和主管的辱骂声就会在楼道里回荡……】
【规则说明：
1. 每天必须完成主管布置的任务，否则会被“优化”（物理抹杀）。
2. 不能拒绝加班，否则会被“福报”吞噬。
3. 凌晨三点到四点是唯一的安全期，请在此期间进行必要的休息和补给。
4. 不要试图离开宿舍楼，大门在任务期间永久封闭。】
【通关条件：存活七日。】
【当前玩家：6人。】
【祝各位好运。】
系统提示音消失后，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存活七日……”陈刚喃喃自语，“也就是说，要在这里活七天？”
“最可怕的不是七天，”苏晓说，“是‘物理抹杀’和‘福报吞噬’这两个词。”
“福报是什么鬼？”刘浩皱眉，“程序员猝死不是因为加班吗？怎么跟福报扯上关系了？”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沈渡一边搓着胳膊取暖，一边随口说道，“‘996是修来的福报’。这是某个互联网大佬的名言，后来成了程序员圈的经典黑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苏晓问。
“我做过两年程序员，”沈渡说，“虽然现在是无业游民。”
其实是退休了。
但“二十六岁退休”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他一般不会主动提。
“原来如此，”苏晓点点头，“那你的身份卡是测试工程师，跟程序员确实沾边。说不定你的身份能派上用场。”
“但愿吧。”沈渡没抱太大希望。
他只是来找Bug的。
Bug找得好，积分少不了。
Bug找不好，骨灰撒得早。
“别废话了，”刘浩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站在外面吹冷风不如先进楼里看看。系统不是说了吗？大门已经封闭了，我们不进去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众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沈渡跟在队伍最后面，踏上宿舍楼门口的台阶。台阶一共三级，每一级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陈刚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
准确地说，门根本没有锁孔——这扇门从里面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门框和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板。
门内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用白色粉笔潦草地写着门牌号：401、402、403……
沈渡的目光落在第四扇门上。
404。
别的门都是普通的木门，只有这一扇是铁门。
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上面写着：
【404室——研发一部】
【主管：马勇】
【在职人员：——（字迹模糊不清）】
【警告：请保持安静，马主管不喜欢嘈杂。】
“马主管？”苏晓小声说，“这应该就是系统说的那个……要给我们布置任务的主管？”
“大概率是。”沈渡凑近那张告示，仔细看了看。
告示的下半部分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像是被人用指甲抠掉的。边角处还有几道暗褐色的痕迹，沈渡不想去猜那是什么。
“先分房间吧，”刘浩说，“系统在介绍里提到了凌晨三点到四点是安全期，说明我们需要住在这里。走廊尽头有房间编号，我去看看。”
他大步走向走廊尽头，其他人紧随其后。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拐角，拐过去之后又是另一条走廊，两侧同样是一排排房间。不同的是，这些房间的门上写着编号501、502……
“六层楼，”陈刚数了数，“每层大概十几间房。”
“够住了，”刘浩说，“我们就住五楼吧，离四楼的主管办公室不远不近，有什么事也能反应过来。”
“为什么不住六楼？离主管远一点不好吗？”王博问。
“你傻吗？”刘浩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闹鬼的楼，最高层和最低层都是最危险的地方。五楼刚刚好。”
“有道理，”苏晓表示赞同，“那我们分一下房间。男生住501到504，女生住505和506，两两相邻，有事能互相照应。”
“等等，”赵琳突然开口了，“谁跟谁是室友？”
众人沉默了一下。
苏晓和赵琳是仅有的两个女生，她们自然住一起。
但男生有四个。
“我无所谓，”陈刚说，“谁跟我住都行。”
“我不想跟穿拖鞋的人住。”刘浩直接看向沈渡。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
蓝色的，右边那只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左脚的大拇指正露在外面纳凉。
“那正好，”沈渡说，“我也想一个人住。”
“你一个人住？”苏晓皱眉，“这样不安全吧？两个人至少能……”
“能怎样？”沈渡反问，“遇到厉鬼的时候，两个人能比一个人多撑几秒？”
苏晓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于是房间分配就这么定了下来：沈渡单独住501，陈刚和刘浩住502，王博住503，苏晓和赵琳住505。
沈渡推开501的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几平米，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衣柜。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墙壁也是白色的。
白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沈渡走到床边，用手指抹了一下床单。
没有灰尘。
“每天都有人打扫？”他自言自语，“还是说……这栋楼里的‘人’在维护？”
他不想深究这个问题。
书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银色的字：【员工手册】。
沈渡翻开第一页。
【员工手册·404员工宿舍版】
【欢迎加入大家庭！作为404员工宿舍的一员，您需要遵守以下规则：
1. 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到404室参加晨会，听取马主管的工作安排。
2. 工作时间为九点到晚上九点。如有“特殊任务”，工作时间将顺延。
3. 工作期间禁止离开工位超过十分钟，否则视为“旷工”。
4. 禁止在宿舍内使用娱乐设备，包括但不限于手机游戏、视频播放、音乐播放等。
5. 禁止讨论工资待遇、离职意向、以及任何与“外面的世界”相关的话题。
6. 如果您的室友出现精神恍惚、胡言乱语、或者试图逃离宿舍的情况，请立即向马主管报告。
7. 马主管永远是正确的。如果马主管错了，请参照第七条。】
沈渡看完，把文件夹合上。
“这是什么黑心企业的员工手册？”他忍不住吐槽，“连离职都不让讨论？”
他掏出身份卡，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额外的提示。
身份卡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副本提示：本副本的怨念核心是“没有写完的代码”。找到这段代码并修复它，或许能改变什么。】
“没有写完的代码？”沈渡皱起眉头。
---
同一时间，404室。
门缝里渗出幽绿色的光芒。
门内传来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是有人在打字。
又像是有人在用指骨敲击桌面。
键盘声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新人……”
“有新人来了……”
“六年了……终于又有新人来了……”
键盘声再次响起，这次敲击的节奏明显变了，像是在敲击一份死亡名单。
---
深夜，501室。
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这栋楼确实让人毛骨悚然——而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404员工宿舍”这个名字，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沈渡的记性一向很好，好到他能记住三年前某一天中午吃的是什么（蛋炒饭，加了一个蛋）。
但这次，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不应该啊……”他喃喃自语，“难道是我记错了？”
他又翻了个身。
床板硬得像是直接用铁皮焊的，枕头扁得像一张纸。三七要是来了，肯定嫌弃。
想到三七，沈渡有点想家了。
不知道那只死猫有没有趁他不在偷偷拆家。沙发是上个月才买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货，但好歹也是花了两千多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沈渡猛地睁大眼睛。
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赤着脚在走路。
从走廊的那一头，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这一头。
然后停在501门口。
停住了。
沈渡屏住呼吸，盯着门缝。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照出一道细长的阴影——那是两只脚。
赤裸的、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脚。
那双脚在501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轻得像是在用指甲刮玻璃：
“新来的……”
“测试……”
“有Bug……帮帮我……有Bug……”
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渴望。
沈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不是在装睡。
他是在认真听那个声音说的话。
“Bug？”他小声重复。
门外沉默了。
然后，那双脚缓缓退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渡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个东西确实走了，然后坐起身来，摸到书桌前。
他拿起桌上的笔——一支普通的圆珠笔，在员工手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线索：404室的代码有Bug。怨念可能与这段代码有关。明天晨会，目标：看到这段代码。”
写完，他看了看手机。
凌晨两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是安全期了。
他把圆珠笔放回桌上，重新躺下。
这次他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所有人都在走廊里集合。
“昨晚你们有没有听到脚步声？”王博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
“听到了，”赵琳说，“停在我门口，站了很久。我没敢动。”
“我也听到了，”苏晓说，“它说什么‘有Bug’之类的话。”
“我也听到了，”刘浩说，“我以为是隔壁那个穿拖鞋的打呼噜。”
“我没打呼噜。”沈渡说。
“那你在干嘛？”
“我在想怎么找Bug。”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人是真的心大。
“九点要去404开晨会，”陈刚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我们得商量一下策略。”
“策略？”刘浩嗤笑一声，“一群新人能有什么策略？听着，我是安保员，我的身份卡上写了‘基础格斗技能’。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来扛。女生负责支援，眼镜负责记录，壮汉负责搬东西。至于你——”他看向沈渡，“找你的Bug就行，别拖后腿。”
“行。”沈渡爽快地答应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打打杀杀。
术业有专攻。
他的专攻就是找Bug。
九点整，六人来到404室门口。
铁门紧闭。
门缝里依然渗着幽绿色的光。
苏晓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出椅子被拖动的声音、脚步声、以及——
开锁的声音。
吱呀——
铁门缓缓打开。
一股冷气从门内涌出，夹杂着墨水的味道、纸张的味道、以及一种沈渡非常熟悉的、让人窒息的味道——加班办公室的味道。
门内，是一个办公室。
十几张办公桌排成两列，每张桌子上都放着老旧的台式电脑。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泡面桶、空的咖啡罐和功能饮料瓶。
办公室的最里面，有一张最大的办公桌。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
那曾经是一个人。
现在，它只是一具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干尸。眼窝深陷，皮肤灰败，十个指骨裸露，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悬在键盘上方。
但它的眼睛还在动。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扫过六个新人。
干尸开口了。
声音从它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在用指甲刮黑板：
“新人……欢迎……加入……研发一部……”
“我是……你们的主管……”
“马勇。”
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沈渡循声看去——
那些空荡荡的办公桌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满了“人”。
他们穿着和主管一样的西装，同样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敲打着键盘。
沈渡数了数。
十二个。
全部都是死人。
“坐。”马主管抬起一根指骨，指了指空着的六个工位。
六人对视一眼，不得不走过去坐下。
沈渡的座位在最角落。
他坐下的同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电脑屏幕上的代码。
屏幕上，是一个未完成的项目。
代码像瀑布一样从上往下滚动，大部分是灰色的——那是已经被“写完”的部分。
但在屏幕的最下方，有一行血红色的代码正在闪烁。
那是一个逻辑错误。
一个低级到令人发指的逻辑错误。
沈渡瞪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那个错误。
而是因为——
他认识这段代码。
他写过这段代码。
三年前。
在他退休之前，他随手写废的一份草案里，就有这段代码。
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个低级的逻辑错误，都一模一样。
【叮——】
系统提示音突然在沈渡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玩家“沈渡”触发了隐藏线索。】
【线索名称：被遗忘的草案。】
【线索描述：您认出这段代码。它是您三年前随手写废的一份副本草案。您没有删除它，而是将它塞进了硬盘的最深处。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副本。】
【您能做什么？】
沈渡看着那个血红色的Bug，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唯一一件他会做的事。
他把手放到了键盘上。
开始敲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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