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送影,瞬息百里。
沈砚秋浑身脱力,任由气流托举身形,意识半沉半浮。周身伤口依旧刺痛,内力空空如也,经脉处处酸涩,是大战极致透支后的虚耗状态。
宸君步履从容,白衣飘然,带着他脱离西江地界,一路向南,穿群山、越险岭、渡浅溪。
一路无话。
沈砚秋闭目调息,尽最大速度恢复微弱内息,稳住伤势,压制伤势恶化。
直至日暮时分,两人落于一处深山荒村。
村落极小,不过十余户人家,房屋老旧低矮,隐于群山褶皱之间,与世隔绝,不通官道,远离江湖视野,更远离朝堂耳目。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然质朴的山野烟火。
宸君落地,撤去风势。
“此地名落枫村。”
“南境最偏最荒之地,无江湖客、无官府人、无纷争暗流。足够你安稳养伤半月。”
沈砚秋站稳身形,微微躬身:“多谢。”
“不必谢。”宸君神色淡然,“半月之内,我保此地无人打扰。半月之后,你伤势恢复,自行离去,自此你我两清,我不再插手你的任何因果。”
沈砚秋抬眸:“两清?”
“我还债,你复仇。”宸君道,“我弥补当年亏欠,你走完你的宿命。从此山水不相逢,你生你死,与我无关。”
清冷直白,毫无温情。
沈砚秋了然。
此人护他,只为心安,只为还债,无意结缘,无意收徒,无意入局。
“我知晓了。”
宸君抬手,递出一枚古朴灰囊:“里面有三品疗伤丹药、温养经脉的药粉、南境江湖舆图、各地势力分布、隐秘据点、正邪格局。”
“舆图之上,我标注了当年四大名门的据点、传承、弱点。你日后复仇,用得上。”
沈砚秋接过灰囊,入手温沉。
六年孤身摸索,茫然无措,今日终于有了前路方向。
“最后赠你一句修行箴言。”
宸君目光认真,看着他:“剑阁剑法飘逸灵动,最善进攻破敌,却最不擅守、最不耐耗。你日后行走江湖,切记——柔极必折,刚柔并济,方得长存。”
“你心魔在于执念过重、背负太沉。复仇可以入骨,不可夺命。勿忘本心,勿忘当年剑阁护民守善之根。”
说完,宸君不再多言,转身白衣掠起,转瞬消失山林尽头。
来时有风,去时无痕。
偌大荒村路口,只剩沈砚秋孤身一人,立在晚风炊烟之中。
他握紧手中灰囊,心底五味杂陈。
半生逃亡,半生孤苦,今日终于前路有灯、复仇有路。
他转身踏入村落。
落枫村村民淳朴闭塞,不识江湖恩怨,不识朝堂刀兵。见他满身伤痕、青衫染血,只当是山野遇险的过路书生,无人惊惧,无人窥探。
一位独居老婆婆主动腾出一间闲置柴房,让他暂住休养,送来热粥粗饭,质朴善意,温暖纯粹。
与世隔绝的荒村,成了他血战之后唯一的避风港。
接下来半月,沈砚秋闭门养伤。
白日吞服药丹、敷药养脉、静坐调息,温养受损经脉、修复肉身创口。夜里翻看舆图、研读江湖格局、梳理四大名门信息、复盘西江血战破绽。
六年市井静养,他心境本就远超常人。
经西江崖绝境血战、生死突破,他的武道认知彻底蜕变。
从前只懂剑阁招式、固守师门武学。
如今看透武道本质:无绝对强弱,唯活用万变。
他开始以《流云经》为本,吸纳玄影司重刀霸道之长,补剑阁柔弱不耐耗的短板,暗中改良自身功法,慢慢走出属于自己的剑道路子。
柔中藏刚,飘逸负重。
青衫温柔骨,铁血复仇心。
日夜苦修,伤势飞速愈合,内力稳步回升,根基愈发扎实浑厚。
同时,他也彻底摸清了当下江湖格局。
当今武林,正道四大名门鼎立:云台剑宗、浩然书院、赤焰堂、云水谷。
四家门派,声望滔天,门徒遍布天下,世人皆称正派宗师、武林栋梁。
可宸君标注的秘辛清清楚楚写明——四家尽数参与六年前落霞谷灭门之局。
云台剑宗,觊觎剑阁剑道正统,暗中提供剑阁武学破绽。
浩然书院,掌控朝堂舆论,罗织剑阁谋逆罪名。
赤焰堂,提供江湖死士,伏击逃亡剑阁弟子。
云水谷,用毒封山,断剑阁退路,屠戮残徒。
四大名门,各执一刀,瓜分了青云剑阁的尸身与名声。
六年来,他们踩着剑阁亡魂壮大自身,博取正道盛名,享受江湖尊崇。
看着舆图上四个光鲜亮丽、冠冕堂皇的门派名字,沈砚秋眼底只剩一片冰冷寒凉。
伪善君子,最是可恨。
半月静养转瞬即逝。
伤势尽数痊愈,经脉修复如新,内力比出山之时更浑厚凝练,心境彻底稳固,武道境界稳稳扎根半步宗师之境。
他褪去破碎青衫,借村民粗布净水,洗净周身尘埃血色,依旧一身素青,干净挺拔。
临行前夜,沈砚秋立在柴房窗前,望着山村星月,默默立誓。
第一誓:查清内奸真名,剥其伪善面皮。
第二誓:撕破四名门伪装,还剑阁百年清白。
第三誓:踏平阴谋黑幕,告慰三百同门亡魂。
第四誓:此生不负剑道、不负本心、不负人间正道。
星月为证,山河为凭。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砚秋辞别村中老人,深深一揖,转身踏出落枫村。
前路不再是仓皇逃亡。
是主动入局,是步步复仇,是逆流破局。
南境江湖辽阔,暗流汹涌。
四大名门盘踞各地,耳目遍布天下。
他孤身一剑,正式踏入这片伪善当道、黑白颠倒的武林。
落霞剑归,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