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悬空,江滩死寂。
满地黑衣死卫僵立原地,无人敢动。
重伤的楚寒江瘫在泥水之中,胸口剧烈起伏,血色浸透衣襟,眼神复杂至极,有不甘、有惊惧、有难以置信。
他坐镇玄影司二十载,围剿江湖逆党无数,从未有今日这般惨败屈辱。
三百精锐死士,加自身半步宗师战力,围剿一名孤身剑客,竟被对方绝境翻盘、硬生生击溃。
沈砚秋喘着粗气,浑身伤口火辣辣刺痛,内力十不存一,身体早已濒临崩解。
他缓缓转头,望向山林最高处。
烈日映照的山巅之上,那道白衣身影依旧立在风中,负手俯瞰全场。
距离极远,看不清神情,却能清晰感知,那人一直在看。
看他血战、看他破局、看他绝境不死、看他青衫不倒。
沈砚秋张口,声音沙哑破碎,随风飘向山巅:“你看够了?”
山巅风动,白衣人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沈砚秋耳中,跨越百丈山河:
“还算像样。”
“没有辜负三百亡魂,没有辜负六年隐忍,没有辜负剑阁百年剑道风骨。”
话音落下,白衣人缓步下山,身姿飘逸,步履从容,踏叶而行,不沾尘土,瞬息之间,便从百丈山巅落至江滩之前。
他白衣依旧纤尘不染,与沈砚秋满身浴血、狼狈残破形成极致对比。
白衣人目光扫过满地死卫、重伤的楚寒江,最后落回沈砚秋苍白疲惫的脸上。
“此战之后,你彻底入局。”
“朝堂玄影司,将你列为一级必杀逆犯。江湖所有参与落霞谷之宗,尽数盯上你这条残命。”
“从今往后,天下之大,再无你半分安稳栖身之地。”
沈砚秋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平静:“我早已无安稳可言。”
“那就对了。”白衣人道,“唯有绝境逼身,才能逼出你真正潜力。六年藏锋,今日初露,堪堪够资格,触碰当年真相冰山一角。”
沈砚秋抬眸直视他:“你到底是谁?”
白衣人沉默片刻,轻轻一笑:“你可以叫我宸君。”
宸君。
简简单单二字,却自带一种凌驾江湖、俯瞰岁月的厚重感。
沈砚秋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当年落霞谷覆灭,到底有多少宗门参与?”他沉声追问,“背后主谋是谁?剑阁为何必须死?”
宸君淡淡摇头:“现在告诉你,太早。”
“你如今实力,堪堪可与玄影统领争锋,对上真正的幕后宗门宗师,依旧不堪一击。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我只告诉你三句真话,助你少走弯路。”
宸君目光悠远,望向远方北境山河。
“第一,当年剑阁之叛,是朝堂权臣、四大名门、北境藩王三方合谋,借刀除剑,均分利益。”
“第二,剑阁真正覆灭根源,不是功高震主,是剑阁掌握了前朝武道断代秘辛,触及了天下势力共同禁忌。”
“第三,当年剑阁有内奸,位高权重,深得掌门信任,是亲手葬送整个剑阁之人。此人至今依旧活在名门高位,风光无限。”
三句话,字字惊雷,炸在沈砚秋心底。
六年迷雾,瞬间破开大半!
三方合谋、武道秘辛、宗门内奸!
所有疑惑、所有不解、所有不甘,终于有了源头。
他浑身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与激动。
百年忠门,为国守边,竟沦为三方博弈的牺牲品!
最可恨者,是宗门内部亲信叛徒,亲手葬送三百同门!
“内奸是谁?”沈砚秋死死盯着宸君。
宸君摇头:“不可说。时机未至。”
“你需自己走江湖、闯名门、查旧案、寻遗迹,一层层剥开伪善面皮,一步步逼出当年真相。”
“我能引你入局,不能替你破局。”
沈砚秋压下翻涌的心绪,冷静问道:“你为何一定要看我破局?对你有何益处?”
宸君垂眸,看着他满身血色残破的青衫,语气终于带上一丝极淡的沧桑。
“因为当年,我欠剑阁一条命。”
短短一句,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沈砚秋骤然怔住。
“六年前落霞谷,我本可出手阻拦、可破局救人、可保剑阁一线生机。”
“可我彼时被困局中,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三百忠骨埋谷,看着剑阁彻底覆灭。”
“六年以来,我观你隐于市井、藏于烟火、苟活负重,不怨天、不躁进、不堕本心。”
“你是唯一能弥补当年遗憾的人。”
“我不帮你全胜,只帮你不死。”
沈砚秋沉默良久。
原来如此。
不是执棋玩弄,不是无聊看戏,是陈年亏欠,是旧债难还。
“今日我破阵杀敌,你助我脱身?”沈砚秋问道。
“是。”宸君颔首,“此战你虽胜,却油尽灯枯。三百死卫虽破,玄影司后续援兵即刻便至。你此刻状态,再遇追兵,必死无疑。”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已然隐约传来马蹄轰鸣,层层叠叠,由远及近。
第二批玄影追兵,到了。
宸君衣袖轻抬,淡淡一语落定:“剩下的,我替你清场。”
他转身,背对沈砚秋,白衣立江风之中。
无招式、无威势、无巨响。
只轻轻一指,隔空一点。
整片江滩,三百死卫尽数身躯一僵、经脉封死、彻底晕厥倒地,无声无息,再无战力。
重伤欲起的楚寒江,头颅一沉,再度昏死过去。
瞬息之间,满场杀机,尽数归零。
武道神通,近乎仙法。
沈砚秋心神巨震。
这等实力,早已超越江湖宗师范畴,是他从未触及的武道境界。
宸君回头,看向震惊的他,淡淡道:“不必艳羡。我苦修百年,方有今日。你根基绝佳,心境纯粹,若能活过三年,可追我今日境界。”
“走吧。”
他抬手一挥,江风卷来,托起沈砚秋疲惫欲倒的身躯。
“我送你离西江,入南境,避朝堂围剿,寻疗伤之地。”
“你的江湖路,自此真正开始。”
青衫浴血,白衣同行。
滔滔西江奔流不息,洗不去滩头血迹,洗不散陈年冤屈。
落霞未归,长剑未鸣。
少年剑客的复仇破局之路,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