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初秋,南洋峇来的雨季来得又稠又黏。
张海茭站在船舷边,咸腥的海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把她鬓角的碎发黏在颊侧。她伸手拨开,指腹不经意蹭过颈侧——那里纹着一枚小小的穷奇图案,是张家海字辈的印记。她是张海琪亲自从内陆孤儿堆里挑出来的,和张海盐、张海虾一样,被收养、被赐姓、被纹上穷奇。南部档案馆重用了她,让她和张海盐、张海虾组成三人小组,外派南洋调查那些“不该存在”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站这儿吹风,也不怕着凉。”张海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他一贯的谨慎与克制。他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海面,眉头微微蹙起,“前面就是峇来港了。”
张海茭侧头看他。这位搭档永远是一副沉稳模样,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一丝不苟。可她知道,他那双眼睛能在几十种混杂的气味里分辨出最淡的那一缕异样——这是天赋,也是张家训练出来的本能。
“虾哥,”她弯了弯嘴角,“你板着脸的样子,比码头上的神像还吓人。”
张海虾没接话,耳根却微微泛了红。
“别叫虾哥,”船舱方向传来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欠揍的笑意,“他脸皮薄,你再逗两句,他该跳海游过去了。”
张海盐从舱门里晃出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草茎。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往张海茭另一边一站,肩膀几乎贴着她的——三个人便这样并排立在船头,像一柄三叉戟。
张海虾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能不能站远点。
张海盐假装没看见,低头凑近张海茭:“阿茭,你看那边——”
他抬手指向远处逐渐清晰的海岸线,手指擦过她耳畔,若有若无。
“——峇来港的盐碱湖,就是咱们要查的地方。”
张海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岸上灰蒙蒙一片,低矮的椰林后面隐约能看到大片泛白的盐碱地。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案子,是因为左右两边同时投来的目光,一个隐忍,一个热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说正事。”她声音沉下来,“峇来邪神案,三个月内死了十二个人,全是盐碱湖附近的人家。死状一样——全身僵硬,皮肤发白,像被腌过。”
张海虾点头:“当地人说,死者生前都听过‘神像低语’,被引诱去了盐碱湖深处。有人从湖里挖出了一尊峇来神像,后来传到了橡胶园主张瑞朴手里。张瑞朴带人去湖里挖掘,死了很多人,他自己也失踪了。”
“张瑞朴以前是南部档案馆的人。”张海盐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目光锐利起来,“他知道档案馆的规矩,却还是动了那尊神像——说明那东西值得他冒险。”
船靠岸时,峇来港正下着细密的小雨。
码头上人不多,几个裹着纱笼的土著蹲在棚子下避雨,看他们三个穿着整齐军装下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畏惧。张海茭走在中间,左手边是张海虾,右手边是张海盐——两人不约而同地把她护在中间,却又暗暗较着劲,谁都不肯多退半步。
“前面那间茶寮。”张海虾忽然压低声音,“门口的竹帘上挂着峇来教的符纸。”
张海茭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一间破旧的茶寮悬在路边,竹帘半卷,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符纸是棕榈叶编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古怪的符号——像蛇,又像扭曲的人形。
“进去坐坐。”张海盐已经迈开了步子,“打探消息得从 locals 下手。”
茶寮里只有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在灶台边忙活。三人坐下,张海盐嘴甜,三两句就哄得老妇人端了三碗热茶上来,絮絮叨叨地说起盐碱湖的事。
“那尊神像……是峇来古神陀罗巴。”老妇人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声音压得很低,“它不是神,是邪的。会说话,会引诱人……谁碰了它,谁就活不长。”
张海茭端着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碗沿:“张瑞朴也碰了?”
老妇人脸色一变,慌忙摆手,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三人出了茶寮,雨已经停了,但天色更暗了。
“张瑞朴的橡胶园在盐碱湖北面。”张海虾展开一张泛黄的地图,修长的手指点在某个位置,“今晚先去他园子里看看。”
“今晚?”张海盐挑眉,“师兄,你这也太急了吧。”
“线索拖得越久越容易断。”张海虾收起地图,抬眼看向张海茭,“阿茭,你觉得呢?”
张海茭正要答话,忽然感觉到什么——脖颈后的汗毛微微竖起。她猛地回头,身后的巷子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碧绿的瞳孔直勾勾盯着她。
“怎么了?”张海盐立刻凑过来,手已经按在腰间。
“……没事。”张海茭收回目光,“可能是我多心了。”
但张海虾已经皱起了眉。他轻轻嗅了嗅空气,脸色微变:“有股味道……很淡,像腐烂的花。”
“黄昏草?”张海盐的声音也沉下来。
张海虾摇头:“不太一样。更……古老。”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趟南洋之行,远比想象中复杂。
入夜后,三人摸到了张瑞朴的橡胶园。
园子已经荒了,橡胶树无人割胶,白色的胶汁凝在树皮的切口上,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张海茭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身后,张海盐紧跟着她,张海虾殿后——三人配合默契,像演练过千百遍。
“这边。”张海虾忽然压低声音,指向一丛茂密的芭蕉叶后面。
拨开叶子,露出一个被泥土半掩的地洞入口。洞口边缘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双。
“张瑞朴的人应该就是从这里下去的。”张海茭蹲下身,捻了捻洞口的泥土,“湿的——底下有水源。”
“我先下。”张海盐说着就要往洞里钻。
“等等。”张海虾一把拉住他,“下面情况不明,别冲动。”
“那总不能让她先下吧?”张海盐指了指张海茭。
两人同时看向她,目光里都是同样的意思——你留上面,我们下去。
张海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我是被张海琪亲自挑出来的人。南部档案馆用我,不是让我站在洞口望风的。”
她说完,二话不说率先钻进了地洞。
张海盐和张海虾同时伸手去拉,却都慢了半拍。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无奈,一个担忧——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地洞比想象中深。斜着往下走了十几米,空间骤然开阔——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四壁粗糙,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木偶,每个木偶的表情都狰狞扭曲,在火折子的微光下像是活了过来。
“邪神祖庭……”张海茭低声说。
而正中央,一尊比人还高的石像盘踞在那里——蛇身、人面、三只眼睛。石像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然后,那石像的三只眼睛,同时转向了他们。
“跑!”张海虾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张海茭的手腕往后扯。
几乎是同时,石像后面的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蠕动。
张海盐已经拔出了刀,挡在两人身前:“师兄带阿茭先走,我断后!”
“谁要你断后!”张海茭挣开张海虾的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站到了张海盐身边。
黑暗中,那蠕动的声响越来越近。张海虾深吸一口气,忽然说:“味道对了——和茶寮外面闻到的一样。”
他站到张海茭的另一侧,三人再次并排而立。
火光摇曳中,张海茭能感觉到左右两侧投来的视线——一个炽烈,一个温柔。黑暗中,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谁都没有后退一步。
“三位。”黑暗中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像是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你们……也是来找陀罗巴的?”
张海茭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嘴角却弯了起来。
“不,”她说,“我们是来送它回去的。”
地洞深处,那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南洋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