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予一句话落，教室里彻底鸦雀无声。
细碎的读书声彻底消失，全班几十道目光，明目张胆落在最后一排的双人桌上，气氛紧绷到极致。
以往不管谁对上江肆强硬的态度，要么低头退让，要么吓得慌忙躲开，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白顶撞他。
更何况是看起来温顺软糯、与世无争的沈知予。
江肆彻底抬了头。
他不再趴着，后背随意靠上椅背，长腿慵懒伸直，抵着前排桌腿，坐姿散漫又张扬，自带一股压迫感。漆黑的眸子沉沉盯着身侧少年，眼尾那颗小痣随着眉眼微动，戾气尽显。
少年皮肤白得过分，迎着窗外炽阳，脖颈线条纤细干净，明明身形清瘦，抬头对视的时候，眼神却稳得不像话，没有丝毫怯意。
像一株长在暖阳里的白玉兰，干净坚韧，任凭狂风逼近，也不肯弯折分毫。
江肆喉间轻嗤一声，低笑出声，笑意不达眼底，满是玩味。
“胆子挺大。”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重重拍在课桌中间，力道不轻，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笔杆微微晃动。
江肆指尖划出一条笔直的中线，将偌大的双人课桌，硬生生劈成两半。
左边属于他，右边属于沈知予，界限分明，毫无交集。
“看见这条线了吗。”
少年嗓音压低，沙哑磁性，带着不容商量的霸道，语气冷冽，“越过这条线，东西掉我这边，人踩我这边，后果自负。”
这是他给同桌定下的规矩。
也是给沈知予的下马威。
前排看热闹的同学纷纷了然，江肆这是打算彻底孤立沈知予，摆明了要处处刁难，逼他主动换座位。
沈知予垂眸，看向桌面上那条突兀又粗暴的分界线。
黑色签字笔划出的线条笔直生硬，硬生生隔开了两人的方寸桌面，隔开了咫尺距离。
他长睫轻垂，眸光淡淡扫过线条，没有恼怒，没有争辩，只是平静点头。
“知道了。”
语气平淡，坦然接受。
既不妥协讨好，也不针锋相对。
说完，他收回目光，重新翻开语文早读课本，指尖捏住书页边角，坐姿端正挺拔，瞬间沉入书本之中，直接无视了身旁周身戾气的江肆。
仿佛身边这个凶戾霸道、全校不敢招惹的校霸，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江肆：“……”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这么无视。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乖巧得挑不出错，倔强得无从下手。
江肆眉峰狠狠一蹙，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他原本等着沈知予害怕、局促、妥协搬走，可这人淡定得过分，淡定到让他不爽。
早读课余下二十分钟，最后一排彻底陷入死寂。
泾渭分明的课桌两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
右侧沈知予，指尖轻点书页，低声默读课文，语速平缓，音色清润，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浅浅的扇形阴影，周身安静柔和，自成一方净土。
左侧江肆，百无聊赖侧头，视线不受控制，一次次落在身旁少年身上。
他被迫看清沈知予的模样。
眉骨柔和，眼型偏圆，瞳色浅淡，安静看书时眉眼温顺，下颌线条流畅柔和，唇色是天然的浅粉，长相干净精致，是一眼就让人觉得舒服的长相。
校服穿戴一丝不苟，领口纽扣扣到最顶端，连褶皱都打理得平整规整，手指握着课本的样子都斯文秀气。
和散漫叛逆、浑身不好惹的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
江肆移开视线，心里更烦了。
烦人。
长得太干净，看着碍眼。
早读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喧闹起来。
三三两两的同学起身打闹、去走廊透气、结伴去小卖部，教室瞬间热闹嘈杂。
江肆起身，随手抓起桌角黑色连帽外套，单手揣进裤兜，身姿高挑，抬脚就要走出教室。
起身瞬间，他余光一瞥。
沈知予正低头整理桌面，把不小心靠近分界线的橡皮、直尺，一点点挪回自己区域，动作细致认真，严格恪守他定下的规矩。
分毫越界都没有。
乖得离谱。
江肆脚步一顿，侧眸看了两秒，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快步走出教室，去往走廊露台抽烟。
等江肆离开，班里瞬间炸开锅。
几个胆大的女生凑在不远处，偷偷看向最后一排，小声议论。
“我的天，沈知予也太勇了吧，居然敢怼江肆！”
“我以为他会被吓走，没想到直接答应分界线了，完全不怕江肆啊。”
“江肆刚才脸色都黑了，这下有好戏看了，他俩同桌，高三这一年绝对不消停。”
“沈知予好好的第一排不坐，跑去招惹江肆干嘛，江肆阴晴不定，万一动手怎么办……”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沈知予耳边。
他充耳不闻，自顾自拿出湿巾，轻轻擦拭桌面边缘，把江肆画线时滴落的墨点擦干净，动作从容淡然。
同桌而已，遵守边界，互不打扰，仅此而已。
他不想惹事，也从不怕事。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声响起。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课堂氛围瞬间安静。
江肆掐灭烟，慢悠悠从后门走进教室，踩着上课铃声落座。
刚坐下，鼻尖就萦绕开一缕干净清冽的雪松香气。
是沈知予身上的味道。
淡而干净，驱散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烟草味，萦绕在方寸课桌之间。
江肆微微蹙眉，下意识往自己座位侧边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
数学课枯燥难懂，老师语速飞快，黑板公式写满整块板面。
全班大半同学低头记笔记，沈知予握着黑色水笔，笔尖不停，字迹清秀工整，笔记条理清晰，每一个重难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专注力极强，全程目不斜视，从未往左边多看一眼。
反观江肆，撑着侧脸，单手转着黑色打火机，百无聊赖盯着窗外梧桐树，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一眼课本都没碰。
下课间隙，数学老师走到后排，本意是想督促江肆听课，目光扫过桌面，不由得顿住。
双人课桌界限分明，右边书本笔记整整齐齐，干净整洁；左边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打火机和一包未拆封的薄荷烟。
反差刺眼。
老师叹了口气，看向沈知予，轻声叮嘱：“沈知予，你多看着点同桌，上课尽量提醒他学习，辛苦你了。”
此话一出，江肆抬眼，眼神冷了几分。
提醒他学习？
简直笑话。
沈知予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老师，语调温和有礼，不答应，也不拒绝：“我尽量。”
既不得罪老师，也不会主动去触碰江肆的底线。
老师满意点头离开。
等人走远，江肆侧头，漆黑眼眸直直盯着沈知予，语气带着嘲讽：“好学生，还想管我？”
沈知予抬眸，浅浅对视，语气平静无波：“老师吩咐而已，我不会管你。”
他恪守边界，绝不越界。
江肆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翻涌，他盯着少年清淡眉眼，良久，扯唇痞笑。
“最好如此。”
夕阳渐渐西斜，午后阳光变得柔和，洒在泾渭分明的课桌上。
野性桀骜困于一隅，清冷温柔自成天地。
同桌第一天，互不迁就，互不相融。
可风已经穿过窗台，悄悄把两个人的气息，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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