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洛说过“也许有一天会去的”。
她没想到“有一天”来得这么快。
小杰每隔一个星期就会给她打一次电话——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她的号码的,大概是通过猎人协会的内部系统。每次通话的内容都很简单:“克洛伊姐姐,你还好吗?”“克洛伊姐姐,你在哪里?”“克洛伊姐姐,你吃饭了吗?”
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在问候一个普通的远房亲戚。
库洛洛每次都回答了。
简短、礼貌、恰到好处,就像她对待所有人的方式一样。
但小杰似乎能从那些简短的回答里读出更多的信息。有一次她只回了一个“嗯”,小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克洛伊姐姐,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库洛洛当时正站在一片废墟中央,脚边躺着一个刚刚被她打倒的A级通缉犯,手上全是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指,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小杰”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没有不开心。”她说,“只是有点累。”
“那你来鲸鱼岛吧!”小杰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这里的空气可好了!我妈——啊不是,米特阿姨做的饭也很好吃!你可以在这里休息!”
库洛洛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一周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了鲸鱼岛的码头上。
这个岛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也安静得多。码头上只有几艘渔船,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坡上散落着几栋小屋,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中画出淡淡的白色线条。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站在码头尽头,身边站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小男孩。
“你就是克洛伊吧?”那个女人走过来,笑容温暖而明亮,“我是米特,小杰的……阿姨。他一直在等你。”
“克洛伊姐姐!”小杰从米特身后蹦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钓鱼竿,“你终于来了!我告诉你,我今天早上钓到了一条这么大的鱼——”他把手臂张到最开,“——这么大!”
“你上次说钓到沼泽之王的时候,也是这么大。”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库洛洛转头,看到奇犽靠在码头的一根木桩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一脸“我不想来的但是被硬拉来了”的表情。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分明是翘着的。
“奇犽!你不信我!”小杰急了,“那条鱼真的有这么大!”
“是是是,有那么大。”
“真的有!”
“我说了是是是。”
两个孩子吵吵闹闹地走在前面,米特笑着摇了摇头,对库洛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杰很少这么热心地邀请别人来家里,”她说,目光温柔地看着前面那个黑发少年的背影,“你一定是个特别的人。”
库洛洛想了想。
“我只是恰好路过。”她说。
米特看了她一眼,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库洛洛不太舒服的洞察力。不是西索那种刀锋般的审视,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水一样的包容——这种感觉让库洛洛想起了一个人。
派克诺妲。
不,不一样。派克诺妲的温柔是锋利的,她在温柔的同时随时准备杀人。而米特的温柔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像阳光照在皮肤上,你不会去想阳光有什么目的。
库洛洛移开了目光。
她不喜欢这种温柔。
因为它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看穿。
晚饭是米特亲手做的炖菜和烤鱼。
小杰说得没错,米特阿姨做的饭确实很好吃。库洛洛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盘食物,而她正在用一种对待念能力对手的认真态度对付一块鱼肉。
“克洛伊姐姐,你喜欢吃鱼吗?”小杰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嗯。”
“那你多吃点!”小杰把一整盘烤鱼推到她面前,“米特阿姨今天特意多做了,因为你要来!”
米特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小杰,让客人自己夹就好。”
“可是克洛伊姐姐太瘦了!她一定不好好吃饭!”
奇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好好吃饭?你天天盯着她看啊?”
“直觉!”
“又是直觉!”
库洛洛安静地吃着鱼,听着两个孩子的吵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空。鲸鱼岛的夜空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她想起了流星街的夜空。
又不太一样。
流星街的星星总是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烟尘,看起来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在看。而这里的星星清澈得像是刚洗过一样,每一颗都在用力地发光,好像在说“看着我”“看着我”。
“克洛伊。”米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库洛洛转过头,看到米特端着一杯茶坐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温和而认真。
“小杰说你是猎人,”米特说,“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不算很多。”
“你觉得鲸鱼岛怎么样?”
库洛洛沉默了片刻。
“安静。”她说,“很美。”
米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母亲才会有的欣慰——不是因为她说了好话,而是因为她能看出来,库洛洛说的是真心的。
“那就多待几天吧,”米特说,“这里的雨季快到了,雨后的森林特别好看。小杰可以带你去看。”
库洛洛本想拒绝。
她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周的习惯。旅团还在的时候,他们总是在移动,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任务到另一个任务。停下来意味着危险,意味着被人找到,意味着那颗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
但这里没有旅团。
没有任务。
没有人在找她。
“好。”库洛洛说,“那就多待几天。”
雨季的鲸鱼岛和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这里的雨水不是从天上下来的,而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每天早上,雾气从森林里升起,像一层白色的纱幔笼罩着整个岛屿。然后到了中午,雾气会凝成水滴,从树叶上滑落,滴滴答答地打在泥土上,发出一种清脆而温柔的声音。
库洛洛穿着米特借给她的雨靴,跟在小杰和奇犽身后,走在森林的小路上。
“克洛伊姐姐,你看这个!”小杰蹲在地上,指着一朵红色的蘑菇,“这个可以吃!很好吃!”
“这个不行,”奇犽踢了踢旁边一朵蓝色的蘑菇,“这个有毒,上次雷欧力吃了,拉了一整天肚子。”
“那是因为雷欧力太笨了!正常人不会吃蓝色的蘑菇!”
“那你为什么给他吃?”
“他说他想试!”
“你就是故意的!”
库洛洛走在后面,听着两个孩子拌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幼儿园老师带着两个精力过剩的小朋友去郊游。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她,库洛洛·鲁西鲁,幻影旅团的团长,手上沾满鲜血的A级通缉犯,此时此刻正穿着雨靴踩在泥巴地里,听着一个黑发小孩讲蘑菇的分类。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
或者说,把她送到这个世界来的那个力量真的很奇怪。
“克洛伊姐姐,你在想什么?”小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不开心的事?”小杰皱了皱鼻子,“你的眼睛看起来很难过。”
库洛洛微微一怔。
“我的眼睛看起来难过?”她重复了一遍。
“嗯!”小杰认真地点了点头,“就像那些被猎人抓到的受伤的动物一样,眼睛很亮,但是很难过。”
库洛洛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试探,只有最纯粹的关心。就像一个孩子看到路边有一只受伤的猫,他不会去想这只猫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它很可怜,我想帮它”。
她忽然想起了在原世界里,她第一次杀人那天。
那是在流星街,她六岁。一个成年男人试图抢她找到的食物,她用小刀捅了他的脖子。血喷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事实上她没有。她只是觉得有点恶心——不是对血恶心,而是对那个男人恶心,因为他太弱了,弱到连一个六岁的孩子都打不过。
那天晚上,派克诺妲问她害怕吗。
她说不害怕。
派克诺妲说,那就好。
她们都没有说,不害怕这件事本身才是最可怕的。
“我没有难过。”库洛洛对小杰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在想,如果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做过很多坏事,但她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她做过那些事,那她可不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小杰歪着头想了一下。
“当然可以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为什么?”
“因为不管以前做过什么,现在不做就行了啊。”小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米特阿姨说,人最重要的是‘现在’在做什么。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改变不了,但是‘现在’是可以选的。”
库洛洛沉默了很久。
森林里的雨滴声在她耳边回响,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着什么。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她从未在别人面前露出过的笑容——不是精心控制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甚至有一点丑陋的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小杰说,“你应该多笑一点!”
奇犽在旁边打了个哆嗦:“小杰,你肉不肉麻?”
“我说的是实话!”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米特阿姨说的!她说看到别人笑的时候要夸好看,这样别人会更开心!”
“……你这不是实话,你是在背课文。”
两个孩子又吵了起来。
库洛洛站在雨中,雨靴陷进泥地里,头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脸侧。她没有去整理,也没有用念能力挡雨,就那样站在雨里,让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咸的。
不是雨水的味道。
她在鲸鱼岛待了五天。
五天的内容包括:和小杰奇犽一起在森林里采蘑菇、帮米特阿姨晒衣服(被奇犽吐槽“你怎么连衣服都不会晒”)、在港口看日落(小杰说她看日落的样子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以及——在小杰的强烈要求下——陪他去钓了两次鱼。
第一次钓鱼,库洛洛坐了三个小时,一条鱼都没钓到。
第二次钓鱼,她用了念能力,十分钟钓了十七条。
小杰的表情从“克洛伊姐姐好厉害”变成了“克洛伊姐姐你这样钓鱼还有什么乐趣”。
库洛洛觉得,也许在钓鱼这件事上,她确实和小杰无法达成共识。
离开的那天早上,米特给她准备了一个便当,里面有炖菜、烤鱼和饭团。小杰塞给她一个手工做的小木雕——是一只蜘蛛。
“我刻的!”小杰骄傲地说,“我觉得你像蜘蛛!”
库洛洛看着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蜘蛛木雕,八条腿长短不一,身体圆得像一个球,眼睛一大一小,看起来滑稽极了。
“为什么我像蜘蛛?”她问。
“因为蜘蛛看起来很安静,但是很厉害!”小杰说,“而且蜘蛛织的网很好看,但是很结实!就像克洛伊姐姐一样!”
库洛洛把木雕放进口袋,和“盗贼的极意”、西索的黑桃J放在一起。
口袋变得有点鼓了。
她不喜欢口袋里放太多东西,因为会影响行动。但这次她没有拿出来,就那样让它们挤在一起,木雕的八条腿卡在书页之间,纸牌夹在书签的位置,像三个互不相识的人挤在同一个地铁车厢里,尴尬而沉默地共存着。
“克洛伊。”米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暖,“随时欢迎回来。”
库洛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码头。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米特,”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米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杰很少看错人。如果你是他认定的朋友,那你一定是值得的。”
库洛洛继续往前走。
船开动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看着鲸鱼岛渐渐变小。小杰和奇犽站在码头上,冲她拼命挥手。米特站在更远的地方,她的碎花裙在海风中飘动,像一面温柔的旗帜。
库洛洛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大海。
口袋里的小木雕硌着她的手指,提醒她它的存在。库洛洛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八条腿长短不一。
眼睛一大一小。
丑得要命。
库洛洛把它放回口袋,靠在船舷上,闭上了眼睛。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船在海面上轻轻摇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她在某个瞬间几乎睡着了。
在即将入睡的那一刻,她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件事——在原世界里,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闭过眼睛。即使是睡觉的时候,她也保持着警觉,随时准备醒来,随时准备战斗。
但现在,在这个船上,在这个陌生的海域,在一个不知名的渔船的甲板上,她闭着眼睛。
不是因为不危险。
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就算有什么危险,也无所谓了。
船继续向前。
口袋里的小木雕滚出来,落在甲板上,八条腿朝天地躺着,露出肚子上刻着的两个字。
是小杰用刀尖歪歪扭扭刻上去的: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