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淋雨落下的低烧依旧未退,额角温度微烫,骨缝里浸着散不尽的湿冷酸痛,可他早已将所有肉身不适、所有儿女情长,尽数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衬衫,身姿挺拔端正,褪去戎装,风骨依旧凛冽,眉眼沉冷锋利,不见半分昨夜的温柔沉沦。
助理携带着成堆文件准时抵达,躬身汇报,语气严谨肃穆。
“陆少,今早集团临时股东大会,需要您亲自主持;海外跨国项目对接会议十点准时开启;多项大额合同待您终审签字;另有旧城改造竞标方案,需要您最终敲定策略。”
桩桩件件,皆是压身的俗世繁局。
从前他身在军营,人生是军令、训练场、家国责任,干净利落,从无冗余牵绊。
接手集团之后,无尽的商业博弈、利益拉扯、繁杂公务,便填满了他所有空余时间。
他本无心俗世浮华,却不得不扛起一身责任。
而今日,他更是刻意将所有行程排至满档,不留半分空闲。
他怕闲下来,便会忍不住上楼,忍不住窥探,忍不住再次用偏执,逼得本就濒临崩裂的沈逾白无路可退。
他只能用高密度、高强度的工作,强行压制心底疯长的牵挂与占有欲。
陆时衍落座于沙发,指尖翻过密密麻麻的合同报表,眸光冷沉无波,语气利落果决,自带军人刻入骨髓的杀伐利落。
“股东大会照常,流程精简,直奔议题。”
“海外会议我亲自对接,所有条款寸步不让。”
“旧城竞标方案微调,稳中求胜,保底拿下。”
字字干脆,句句笃定。
此刻的他,是运筹帷幄的集团掌权人,是杀伐果断的上位者,冷静、理智、滴水不漏。
无人知晓,这位在外从无软肋、步步稳赢的陆少,昨夜曾在滂沱大雨里,伫立整夜,卑微守候,心甘情愿为一人沉沦失态。
会议视频开启,屏幕蓝光映亮他冷白的侧脸。
他端坐主位,对接各方高管,把控全局节奏,决策精准凌厉,将错综复杂的商业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整场会议,他神色未变分毫,情绪稳如磐石。
只有在发言间隙的短暂空白,视线会不受控制地掠过后方楼梯。
二楼房门紧闭,寂静无声,像一道隔绝生死的界线。
陆时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沉的苦笑,悲凉又笃定。
他太了解沈逾白。
这人一生自律克己,心性洁癖到极致,容不得自己半分偏差,容不得道心半分污浊。
昨夜道心失守、心神动摇,于沈逾白而言,是数十年清修最大的败笔,是最可怖的心魔。
所以他选择断食、闭关、止念、隔绝。
他在用最严苛、最自苦的方式,惩戒自己的动心,抹去为陆时衍而生的所有波澜。
可笑,又偏执。
陆时衍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角,心底执念沉沉翻涌。
没用的。
道心裂隙一旦生出,便是永恒的破绽。
风吹不散,雨洗不净,自苦补不回,闭关封不住。
沈逾白可以饿其体肤,空其杂念,可以闭门避世,刻意绝情。
可他的心,已经为陆时衍乱过一次。
一次心动,终身溃防。
整整一上午,冗长的会议与繁杂的公务层层叠加,将他的时间彻底填满。
商场的利益交锋、团队的博弈拉扯、跨国项目的精密对接,耗尽心神,却丝毫压不住他心底深处的牵挂。
正午时分,所有工作尽数收尾。
助理带人收拾完设备文件,躬身退离,偌大的别墅客厅瞬间归于死寂。
喧嚣落幕,伪装卸下,所有刻意压制的温柔、偏执、不甘,瞬间破笼而出,汹涌得让人窒息。
一室安静,一院晴光。
楼下是他深陷的俗世戎商繁局,满身执念,无从解脱。
楼上是他苦守的清修封心绝境,强行绝情,自我禁锢。
一板之隔,双向煎熬,各自隐忍,各自痛苦。
陆时衍抬眸,静静凝望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喉间微涩,嗓音低哑细碎,消散在空荡屋内。
“逾白。”
“你想修心不动,想斩断尘缘。”
“可你这辈子唯一的破绽,唯一的心动,早就落在我身上,再也收不回去了。”
二楼卧室,昏暗静谧。
沈逾白静坐终日,分毫未进滴水五谷。
长时间的断食清修,让肉身迅速陷入虚弱。
空腹的空洞感蔓延四肢百骸,头晕气虚,四肢寒凉,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虚浮。
他以肉身的极致苦楚镇压心神,一遍遍放空思绪,剥离情绪,试图将所有关于雨夜、关于陆时衍的记忆彻底摒除。
可越是压制,烙印越是深刻。
耳畔反复回荡着男人那句笃定凛冽的宣判,字字凿心,无可躲避——
你的道心,快守不住了。
沈逾白睫羽狠狠颤动,心口酸涩紧绷,几乎窒息。
他自持半生,清冷半生,从未有过片刻狼狈动摇。
唯独遇见陆时衍。
让他破了戒,乱了心,崩了数十年稳固如初的道。
他能断食,能断烟火,能断杂念,能断俗世所有牵绊。
唯独断不了,刻入心底、悄然生根的动容。
清修无用,封心徒劳。
这场始于雨夜的双向拉扯,
才刚刚,痛至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