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夜雨在凌晨时分彻底收势。
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泼下城市雨后灰白冷薄的晨光,洗去昨夜满城湿雾,却洗不净别墅里残留的、那场极致拉扯留下的沉郁余温。
夜色退场,喧嚣重启,车流鸣笛远远漫进别墅区,人间俗世照常轮转。
唯独这一栋房子,还困在昨夜的风雨与心动里,寸寸不得解脱。
陆时衍走得极轻。
一身湿透的深色常服早已换下,周身雨夜的狼狈尽数敛去,只余骨血里沉淀的、久居上位的凛冽沉敛。
他本是现役少将,半生浸在军营杀伐、军令铁律之中,心性冷硬,克制入骨。
只是前段时间家族变故,临危受命,暂时抽身军务,接手了庞大的商业集团。
一手戎装铁血,一手俗世商局,本就紧绷的人生,被责任填得密不透风。
唯独沈逾白,是他铁律人生里唯一的破例,唯一甘愿沉沦的软肋。
昨夜整夜淋雨伫立,低烧缠骨,寒湿侵体,可他半点未曾放在心上。
比起肉身疾苦,他更在意楼上那人濒临崩裂的心防。
清晨离开廊下时,他没有打扰半分清净,只留下玄关一地风干的水渍,无声佐证昨夜那场偏执又卑微的奔赴。
二楼卧室,彻夜未明灯火。
沈逾白静坐飘窗,枯坐整夜,分毫未动。
窗外城市晨光透亮,人间烟火喧嚣四起,可他的心神,始终定格在昨夜书房对峙的那一刻。
定格在陆时衍浑身雨水淋漓、眉眼褪去所有温顺迁就,只剩沉沉占有欲的模样;定格在他贴着耳畔,温柔又疯狂,字字拆穿他自持假象的那句断言。
沈逾白半生清心寡欲,自律自持。
他向来活得疏离通透,不贪烟火,不恋人情,以近乎苦修的清修心态约束自身情绪,恪守本心,无悲无喜,无牵无挂。
旁人的爱恨嗔痴、贪念执着,于他而言,皆是扰心虚妄。
可一场夜雨,一场彻夜守候,彻底打乱了他数十年的平稳心境。
心慌、不忍、愧疚、酸涩……这些他从未沾染、最是避之不及的俗世七情,硬生生破土而出,撕裂了他固若金汤的心防。
道心生隙,心魔暗生。
天亮之时,沈逾白彻底敛尽眼底纷乱,做出了最决绝的选择。
断食清修,止念封心。
他关掉所有通讯设备,屏蔽外界一切消息,清空卧室所有饮品吃食,斩断一切人间烟火牵绊。
不依托道法古经,只以极致严苛的自律,饿其肉身,苦其心志,镇压杂念,封死心动。
他要亲手抹平那场雨夜留下的裂痕,要将为陆时衍滋生的所有动容、破例与慌乱,尽数掐灭。
薄纱拉合,室内光线昏暗柔和,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沈逾白盘膝静坐于地毯中央,脊背挺直,身姿清孤如旧,眉眼覆着常年不变的清冷淡漠。
只是这一次,所有平静皆是强行伪装,所有自持皆是刻意硬撑。
心口空空落落,那道被撬开的缝隙隐隐作痛,只要心神稍有松懈,细碎的酸涩与慌乱便会汹涌而上,击溃他所有伪装。
越是强行止念,脑海里的画面便越是清晰。
挥之不去的,是陆时衍湿透的下颌、滴落的雨珠、沙哑偏执的嗓音,是那句诛心又温柔的——“我怕你孤单”。
沈逾白闭眼,长睫剧烈震颤,指尖微微蜷缩,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必须稳住。
他不能栽在俗世情念里,更不能栽在陆时衍手里。
楼下客厅,却是全然迥异的沉冷格局。
褪去雨夜偏执痴态的陆时衍,彻底回归了自己紧绷克制的常态。
一半是军人骨子里的杀伐果决,一半是执掌商业巨舰的沉稳运筹,两种极致气场交织在他身上,冷硬逼人,分寸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