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天总是冗长而温热。
九月伊始,明德中学结束了漫长的暑假,重新被喧闹与蝉鸣填满。香樟树叶层层叠叠覆满整条林荫道,日光穿过枝叶缝隙,碎成满地摇晃的光斑,落在来来往往的蓝白校服上,温柔又热烈。
高二文理分班,是所有人青春里一次盛大的重新洗牌。
楼道里人声鼎沸,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闹、老师维持秩序的呵斥交织在一起,燥热的空气里浮动着躁动又鲜活的少年气息。
宋怀恩站在二班后门,身形挺拔,脊背笔直。
他穿着规整干净的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白皙清瘦的小臂。少年眉眼清隽冷冽,瞳色偏淡,看人时总是淡淡的,自带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是明德中学公认的天花板。
成绩断层第一,样貌全校顶尖,性格寡言冷漠,常年独来独往。
别人的十七岁热闹鲜活、成群结队,而宋怀恩的十七岁,永远是课桌、习题册、安静的风,和一个无人靠近的孤岛。
班主任拿着座位表走上讲台,声音压过满堂嘈杂:“安静,现在点名落座,分班之后座位固定,不许私自调换。”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教室里不断有人起身换位,喧闹此起彼伏。
宋怀恩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课本的边角,神情淡漠,与世无争。他从不期待同桌,从不期待相遇,他的世界寂静太久,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直到那句轻轻的点名,落进喧嚣里。
“最后一排靠窗,宋怀恩,同桌,陈瑜。”
话音落下的瞬间,喧闹的教室诡异地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汇聚。
一边是冷到极致、无人敢靠近的宋怀恩。
一边是刚刚踏入教室、眉眼温顺柔软的陈瑜。
陈瑜踩着最后的余温走进来。
女孩身形纤细,长发柔顺披在肩头,额前细碎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卷。阳光落在她白皙通透的脸颊上,衬得一双杏眼干净澄澈,像盛着初秋最温柔的晚风。
她怀里抱着一摞整齐的课本与笔记本,步伐轻轻,安静得像一缕流云。
不张扬、不耀眼、不喧嚣,却让人一眼望去,心底瞬间安稳柔软。
她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少年身上。
那是宋怀恩。
全校无人不知的名字,全校无人敢靠近的人。
陈瑜没有丝毫怯意,只是浅浅弯了弯眼,礼貌又温柔地走过去,停在他身侧的空位旁。
“你好,宋怀恩。”
她的声音细软清甜,像浸过温水,轻轻落在少年沉寂的世界里。
“我叫陈瑜,以后是你的同桌了,请多指教。”
宋怀恩缓缓抬眼。
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对视。
窗外夏风穿堂,吹动白色窗帘,光斑在少年清冷的眉眼间轻轻晃动。他望着眼前温顺干净的女孩,望着她眼底纯粹温柔的笑意,心底荒芜沉寂多年的地方,第一次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很软,猝不及防。
他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清冷,极简的一个字:“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依旧疏离,却没有往日的冰冷刺骨。
陈瑜不尴尬,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课本一一摆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她怕吵到他,挪动椅子轻轻的,翻书轻轻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宋怀恩安静地侧看着她。
十七岁的陈瑜,温柔、干净、温顺、体谅所有人。
那一刻他不知道。
这场盛夏的初遇,是他余生所有温柔的起点,也是他余生所有痛苦、悔恨、执念、殉亡的终点。
盛夏风长,梧桐繁茂,少年心动,自此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