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夏末。
北京的八月热得像蒸笼,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朝阳分局刑警大队的办公室在三楼,老旧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随时要罢工。走廊尽头的队长办公室里,苏岳正对着电脑看案卷,眉头拧成一道深沟,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小山。
“报告。”
门外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儿吊儿郎当的京腔。
苏岳没抬头:“进。”
门被推开,一股茉莉香先飘进来。苏妄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牛仔裤包裹着两条长腿,马丁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一个塑料袋往苏岳桌上一撂——两杯冰美式,一份鸡蛋灌饼。
“三哥,您的早膳。”她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自己那杯冰美式里抽出吸管,“楼下王姐给的鸡蛋灌饼,我帮你多加了个蛋。”
苏岳这才抬起眼。
视线从案卷上移开,落在苏妄脸上的时候,他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沉了沉。
她化了淡妆,遮住了眼下的青黑,但遮不住眼底那层薄薄的红。昨晚又没睡。
“几点了?”苏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人的低气压。
“九点半啊。”苏妄吸了口咖啡,满不在乎,“我知道您要说八点半上班,但我昨晚跟线人来着——燕莎那边那个酒吧,蹲到凌晨三点才蹲到人,您得体谅一下基层干警的辛苦不是?”
“蹲到几点?”苏岳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
苏妄眼珠转了转,决定战略性撤退:“三哥您先喝咖啡,凉了不好喝,我回工位整理报告去——”
“苏妄。”
两个字,就让苏妄刚抬起来的屁股又落回了椅子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苏岳把烟掐灭,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他很高,一米八七的个头站在苏妄面前,像一堵沉默的墙。二十七岁的苏岳,身上还带着部队里磨出来的那股劲儿——背脊永远是笔直的,目光永远是锐利的,即便心脏里还残留着五年前那枚弹片,也不曾让他弯过腰。
他伸手,指尖抵住苏妄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借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
“几点睡的?”
“......四点多。”
“药吃了吗?”
苏妄眼神闪了闪:“忘了。”
苏岳的手放下了,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苏妄看不懂的情绪。
“苏妄,”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很沉,“你答应过我什么?”
“记得。”苏妄垂下眼睫,声音小下去,“按时吃药,不许熬夜,感觉不对劲立刻给三哥打电话。”
“做到了哪条?”
苏妄不说话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苏岳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条黑色的军用腕带。那腕带下藏着一道疤——五年前那次任务留下的,真正差点要了他命的伤。
可真正让他疼的,从来不是那颗差点打进心脏的子弹。
“行了。”苏岳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鸡蛋灌饼吃了,咖啡一会儿再喝。昨晚跟的人,有收获吗?”
说到案子,苏妄眼睛亮了。
“有。”她从随身背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苏岳,“三个目标,都是东四那边的小批发商,但账目不对。我让老周帮忙查了流水,有一家每个月固定有大额现金存入,金额和时间都对得上咱们要查的那个走私渠道。”
苏岳接过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笔迹潦草但条理分明——时间、地点、人物、可疑行为,甚至还画了简单的站位示意图。
这就是苏妄。
外人眼里,她是苏家那个被宠坏的二小姐,骄纵任性不学无术,靠家里关系混进警队镀金。可只有苏岳知道,这张玩世不恭的面具下藏着怎样锋利的一把刀。
全科专业第一的成绩单;让支队老刑侦都惊叹的现场分析能力;对嫌疑人侧写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准确率——这些,才是真正的苏妄。
“苏妄。”
“嗯?”正在吸咖啡的苏妄抬起眼。
“这次干得不错。”苏岳把本子合上,语气难得放缓,“但下次不许一个人去蹲点。你是刑警,不是独行侠。”
“知道啦知道啦。”苏妄摆摆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有三哥您在,我哪儿敢当独行侠啊。”
门关上了。
苏岳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按住自己左胸口——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又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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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大队的办公区是一间大开间,十几张桌子挤在一起,空气里永远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苏妄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面比任何人都乱——案卷堆成小山,显示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便签,旁边还摆着一盆快被她养死的绿萝。
“苏儿!你可算来了!”旁边工位的宋宁探过头,一脸八卦,“队长没训你?”
宋宁,三十二岁,刑警大队的老人了,外号“宋胖子”,虽然其实一点也不胖。他是队里出了名的八卦小能手,跟苏妄是一见如故的搭档。
“训了。”苏妄把咖啡放下,打开电脑,“习惯了。”
“也就是你,”宋宁啧啧两声,“换别人迟到一小时,队长能把桌子掀了。你是不知道,前年我迟到半小时,被罚写三千字检讨,还当着全队念——”
“你那是因为前一天喝大了忘了案子的事儿。”苏妄拆穿他,“三哥最恨耽误案子。”
“对对对,你家三哥最好。”宋宁拖着长腔,“我说苏儿,你俩到底什么关系?不是亲兄妹吧?怎么他管你比亲爹还严?”
苏妄打字的手顿了顿,随即扯出个笑:“我爸妈满世界旅游呢,三哥不管我谁管?”
“也是。”宋宁没再追问,转而说起正事,“对了,今天有个新案子转过来,东城那边移交的,抢劫伤人,嫌疑人画像出来了,支队长说让你帮忙做个侧写。”
“行,卷宗发我。”
苏妄收起玩笑的表情,戴上耳机,开始浏览电子卷宗。
案子的细节在眼前铺展开来:中年男性,凌晨作案,目标都是独行女性,手法粗暴但作案间隔固定——心理侧写需要的元素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慢慢拼接成型。
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接电话,有人在讨论案情,有人在骂嫌疑人。这是刑警队的日常,嘈杂而生猛。
苏妄喜欢这里。
在这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跟黑暗打交道,可以把脑子里的那些东西用在刀刃上,可以在噩梦侵袭的夜晚告诉自己——你做的事情有意义。
十五岁那年,那个黄昏,那条胡同,那个陌生男人粗重的呼吸和扯开她校服的双手——
“苏妄。”
一只手突然落在她肩上。
苏妄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扣住那只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嘶”了一声。
“疼疼疼!是我!”
是宋宁。
苏妄猛地松开手,脸上瞬间换回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干嘛呢宁哥,吓我一跳。”
宋宁揉着手腕,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担忧——他刚才分明看到苏妄脸色惨白,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看案子太投入了。”苏妄摆摆手,指了指屏幕,“你看,这个嫌疑人的作案时间间隔很有规律,而且每次都会在作案后打电话——”
她流畅地把话题岔开,专业得无可挑剔。
宋宁将信将疑地凑过来看屏幕,很快被案子吸引了注意力。
苏妄悄悄吐出一口气,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太阳穴。
不要想,不要回去。
那天晚上,三哥在学校附近的胡同里找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墙角,校服被撕破,膝盖和手掌全是擦伤的血,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苏岳脱了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把她打横抱起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一遍一遍地说——
“三哥在,没事了,三哥在。”
那年苏岳十八岁,刚从部队休假回家。
后来苏妄才知道,三哥没有报警,没有告诉家里人,而是花了三个月时间,找到了那个人。
她没有问苏岳对那个人做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当她半夜惊醒,苏岳总是在。
就像现在这样。
“苏儿!队长叫你去他办公室。”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苏妄起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人。
办公室里,苏岳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一米七左右,踩着细高跟,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五官精致,妆容得体,气质温婉而干练——一看就是职场精英。
“二姐?”苏妄愣住,“你怎么来了?”
苏念转过身,看到妹妹,脸上的笑容瞬间柔和下来。她几步走过来,伸手揉了揉苏妄的头发:“来看看我的小妄妄,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苏妄笑嘻嘻地抱住苏念的胳膊,“您大律师今天不上班?”
“下午开庭,上午顺路过来,给你们送点东西。”苏念指了指桌上的两个袋子,“妈妈从意大利寄回来的,你的和你三哥的。”
苏妄眼睛一亮,放开苏念就去拆袋子。苏念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转头看向苏岳。
苏岳也正在看苏妄。
姐弟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苏念轻轻开口,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苏岳的声音同样低沉,“换了新药,副作用大,整夜失眠。但她不说。”
“你多看着她。”苏念叹了口气,“我们这几个里面,她就只听你的。”
“我知道。”
苏岳的目光落在苏妄身上。
她正拆开一件羊绒围巾往脖子上比划,对着手机屏幕左照右照,像每一个收到礼物会开心的女孩。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笼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滤镜。
可苏岳知道,那些光下面藏着什么。
藏着无数个被噩梦攫住的夜晚,藏着浴缸里莫名出现的水迹,藏着药盒里偷偷减少的药片,藏着那扇她从来不让任何人进去的内心之门。
“阿岳”苏念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妈打电话说,姑姑下个月从巴黎回来,让我们到时候都回家吃饭。”
“知道了。”
“还有......”苏念犹豫了一下,“大哥说,他有个生意上的朋友,家里有个儿子,跟你同岁,想介绍给苏妄认识——”
“不见。”
苏岳的语气骤然冷下来,像一把刀猛然出鞘。
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苏念看着他,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苏妄抱着围巾转过头:“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说姑姑下个月回来。”苏念反应极快,无缝切换到温柔笑脸,“还有你大哥给你带了新款的机车头盔,说你那辆杜卡迪的头盔该换了。”
“大哥最好了!”苏妄开心得眉眼弯弯,“我要给大哥打电话!”
看着妹妹脸上的笑,苏念在心里把那句关于相亲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有些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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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苏妄被宋宁拉着去楼下的兰州拉面馆。
“苏儿,你姐姐也太漂亮了吧?”宋宁嘬着面条,一脸感慨,“你们家基因是不是开了挂?”
“那当然。”苏妄得意洋洋,“我大姐苏念,北京城最有名的刑辩律师,上个月还上了法制周刊封面呢。”
“那你大哥呢?听说也是个人物?”
“我大哥苏镇?”苏妄嗦了一口面,“那是苏家现在的当家人,我爸妈早就不管事儿了,满世界旅游,公司全靠大哥撑着。我大嫂是知名歌手,去年刚生了孩子。”
“得,一家子神仙。”宋宁叹气,“那你四哥呢?”
“我四哥苏岚,家里公司的技术总监,温润如玉那种,但其实是个笑面虎,惹急了比谁都狠。”苏妄数着手指头,“我们家这几个,就我最没出息。”
“你可拉倒吧。”宋宁翻白眼,“专业第一被特招进刑警队,侧写准确率九十——这叫没出息?苏儿,你要真没出息,我们能在这?”
苏妄笑了笑,没接话。
她的目光穿过拉面馆油腻腻的玻璃窗,落在对面街道上。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情侣牵手经过,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烟火人间。
可苏妄常常觉得,自己跟这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也许是十五岁之后,也许是十八岁之后,也许更早——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情绪像潮水一样,一茬一茬地来,淹过头顶,又褪去,留下她一个人在沙滩上喘气。
只有办案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的瞬间,枪口对准嫌疑人的时刻——她才能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刺激。”她对每一个问她为什么当刑警的人都这么说,笑嘻嘻地,漫不经心地。
“苏儿?”
“嗯?”苏妄回过神。
“你电话在响。”
苏妄低头,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三哥。
她接起来:“喂?”
“在哪儿?”
“楼下拉面馆,跟宁哥吃面呢。”
“吃完上来,有行动。”
电话挂断。
苏妄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看你那表情,”宋宁啧啧道,“队长一个电话,比男朋友还管用。”
“你懂什么,”苏妄站起身,把面钱拍在桌上,拿起外套,“这是我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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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朝阳分局刑警大队。
苏岳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面前是大队全部在岗人员。
“东城转来的抢劫案,最新线索——嫌疑人在朝阳也有作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技侦锁定了位置,准备收网。各小组注意——”
他快速分配任务,语速极快但条理分明,十七八个人,每个人的位置、职责、注意事项,一气呵成。
“苏妄。”
“到!”苏妄站起身。
“跟我一组,冲锋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冲锋位——那是要第一个进去直面嫌疑人的位置。
宋宁悄悄拉了拉苏妄的袖子,压低声音:“疯了?你才来多久就冲锋位?”
苏妄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岳。
苏岳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信任。
“没问题。”苏妄说。
“散会,五分钟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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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呼啸着穿过北京的大街小巷。
苏妄坐在副驾驶,检查手里的配枪,动作熟练而冷静。
开车的苏岳目视前方,忽然开口:“紧张吗?”
“紧张什么?”苏妄把枪插回枪套,笑了一声,“我可是您一手训出来的,三哥。”
苏岳没接话。
两年前,苏妄还不是刑警,只是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小丫头,缠着他说想看看真正的抓捕行动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苏岳刚当上队长不久,拗不过她,带她去了一次。
结果行动出了意外。嫌疑人突然暴起,持刀冲向苏妄的方向。苏岳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空手夺刀。刀锋擦过他的胸口,留下一道十五厘米的伤口。
后来他对她说:“想当刑警,就好好学本事,别让我担心。”
五年前,苏岳因为心脏上的旧伤被迫退伍,被特招进了刑警队。苏妄则因为心理评估不过关差点被拒之门外,是他当上队长后力排众议,用“我自己亲自带”这个承诺,换来了她进入警队的机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