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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个答案

周柯宇:炽夏

横店的冬天有一种别处没有的荒凉感。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矗立,红墙绿瓦褪了色,像是被时间浸泡过度的旧照片。风从宫殿之间的夹道里灌进来,裹着沙粒和枯叶,打在人脸上生疼。

陈最进组已经一周了。

她这次拍的是一部古装悬疑剧,她演女一号,一个隐忍果决的女官,人设很好,剧本也很扎实。导演是业内出了名严苛的老前辈,对每一个镜头都精益求精,一条戏拍个七八遍是常有的事。陈最反倒觉得这样很好忙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化妆,六点半开工,一直拍到天黑收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连梦都很少做。这种高强度运转的状态,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所有的情绪和记忆都被暂时封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不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绝不会跑出来作祟。

但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两个意外,会让那台机器突然卡壳。

进组第四天,陈最在片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天她在拍一场外景戏,穿着厚重的戏服站在宫殿前的台阶上,和演男主的演员对戏。一条拍完,导演喊了“卡”,她正打算回休息区喝口水,余光突然扫到场边站着一群人,像是在参观片场。几个工作人员陪着,为首的是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和场务说着什么。

陈最没在意,接过小孟递来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嗓子滑下去,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姐,”小孟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你看到那边那个人了吗?”

“谁?”陈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穿黑羽绒服的,是《山河令》续集的制片人,姓李。”小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才听场务说,他们的景就在隔壁,今天是过来看看我们的布景,说是想借鉴一下。”

陈最握着保温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横店的影视基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同一个时期扎堆的剧组少说也有十几个。她早就做好了在某个餐厅、某条街道上偶遇周柯宇的心理准备,但她没想到,先来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剧组的制片人。

那个李制片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客气而官方。陈最同样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休息椅,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坐下之后,翻开剧本看了三遍同一句台词,一个字都没记住。

小孟看在眼里,不敢多说,只是默默地把保温杯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接下来的几天,陈最发现隔壁剧组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了。先是片场的化妆间不够用,隔壁剧组借用了她们这边的两间;然后是道具组的车停错了位置,两个组的工作人员在停车场吵了一架;再后来,连订盒饭的供应商都是同一家,每天中午送来的菜色一模一样。

小孟有一天中午打开盒饭,看了一眼菜色,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又是糖醋排骨,隔壁是不是也吃这个?”

陈最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知道周柯宇爱吃糖醋排骨。三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专门跟家里的阿姨学做过这道菜,第一次做的时候糖放多了,醋也放多了,又甜又酸,难吃得要命。但周柯宇还是把一整盘都吃完了,吃完之后抹了抹嘴,笑着说“好吃,下次继续努力”。

后来她再也没给他做过糖醋排骨。

拍戏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陈最努力让自己沉浸在角色里,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但有些事情不是她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这天下午,陈最有一场重头戏要拍。剧本里写的是女官在大殿上被当众揭穿身份,情绪崩溃的戏码。导演要求很高,要她从震惊到愤怒再到绝望,一层一层地递进,不能一下子全放出来。

第一条拍完,导演不满意,说她情绪太收着了,不够有张力。

第二条,她放开了一些,但导演又觉得爆发得太突然,缺少中间的过渡。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拍到第七条的时候,陈最跪在大殿冰凉的地砖上,膝盖已经跪得发麻,戏服里面的内衬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她的嗓子因为反复的嘶吼而变得沙哑,眼眶红红的,但就是流不出眼泪。

“卡!”导演喊了一声,皱着眉看监视器,“陈最,你是不是状态不对?这场戏需要你哭出来,你眼睛里得有东西,不能干吼。”

陈最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微微发抖。小孟赶紧跑过来给她披上羽绒服,递上热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低着头没说话。

“导演,能不能休息十分钟?”小孟替她开了口。

导演看了陈最一眼,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吧,先休息一下。陈最,你调整调整,这场戏今天必须过。”

陈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休息区。

她坐在椅子上,用羽绒服把自己裹紧,盯着地面上的一块石头发呆。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她不会哭了。三年前那场大雪之后,她就把眼泪这个东西戒掉了。不管是看剧本还是演戏,她可以用技巧去模拟悲伤,用台词和肢体动作去表达情绪,但她真的流不出眼泪。

“姐,要不我跟导演说一下,用眼药水?”小孟试探地问。

陈最摇了摇头。这个导演不吃这套,他拍戏出了名的较真,用眼药水糊弄他只会让他更生气。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开始想周柯宇。

想他三年前站在那间公寓里,手里攥着那份东西,指节泛白的样子。想他看着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绝望,最后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空洞。想他说的那句话“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想她掰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掉之后,身后传来的那声响,是杯子砸在门框上碎掉的声音。

想那个蹲在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夜晚。

“导演,我可以了。”

陈最站起来,把羽绒服脱掉,重新走回大殿里。她的眼眶已经泛红了,但这一次,那种红不是干涩的、被冷风吹出来的红,而是从里面渗透出来的、带着温度和湿度的红。

她跪在殿前,抬起头,看着坐在高处的“皇帝”。

灯光打在她脸上,摄像机推近,她的瞳孔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然后,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大殿的青石地砖上。

“卡!”导演的声音带着满意的笑意,“这条过了!非常好!”

陈最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小孟跑过来递纸巾,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姐,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个哭戏绝了!”

陈最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没有说话。

她不想说,她刚才想的根本不是剧本里的剧情。她想的是某个人的脸,想的是某个人的声音,想的是某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的人。

收工之后,陈最回到酒店,洗完澡换了一身舒服的衣服,瘫在床上刷手机。她的微信消息列表里堆满了各种工作群的消息,她一条一条地划过,然后看到了小孟发来的一条消息。

“姐,隔壁剧组今晚在酒店三楼的餐厅聚餐,我刚看到他们的工作人员在布置。咱们今晚别去那边吃饭了,我帮你点外卖吧?”

陈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剧组聚餐,周柯宇肯定在。虽然她并不想见他,但知道他就在同一栋楼里,就在她脚下的某个地方,和一群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这种近在咫尺的感觉让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

她爬起来,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大,试图用综艺节目的笑声盖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小孟把餐盒摆在桌上,陈最刚拿起筷子,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陶姐。

“喂。”

“陈最,你在酒店?”陶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在,怎么了?”

“你今晚哪儿也别去,尤其不要下楼。”陶姐的语气很严肃,“我刚收到消息,有狗仔蹲在你们酒店外面,不知道是想拍谁。你最近低调点,别给他们任何素材。”

陈最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陶姐的话跟小孟说了一遍。小孟的脸色立刻紧张起来,跑到窗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把门反锁了一遍,像是在防什么洪水猛兽。

陈最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至于吗?又不是有人要来暗杀我。”

“姐,你是不知道,现在那些狗仔有多疯狂,”小孟一脸严肃,“上次有个狗仔为了拍一个女明星,翻墙进了人家别墅的院子,被当成小偷报了警。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陈最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但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她看了一眼发件人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不是上次那个被她拉黑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我在你房间门口,开门。”

陈最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小孟被她吓了一跳:“姐,怎么了?”

陈最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她认得这句话的语气,认得这种强势的、不给她任何拒绝余地的说话方式。

周柯宇。

他疯了。外面有狗仔蹲着,楼下有他的整个剧组在聚餐,他就这么跑到她房间门口来了?

陈最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手插在口袋里,肩膀靠着对面的墙壁,姿态松散又笃定,像是在等一个他笃定会来开门的人。

尽管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陈最太熟悉了。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

小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慌:“姐,别开门!楼下有狗仔!”

陈最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收回了手,转身靠在门板上,隔着那扇门,低声说了一句:“你走吧。”

门外的周柯宇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开门也行,那我就站在这儿说。”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顿了一下,“当年那份解约合同,我后来看过了,上面的违约金是两千万。你替我把那笔钱付了,对不对?”

陈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解释,自己扛了全部,然后让我恨了你三年。”周柯宇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陈最,你觉得这样很伟大吗?”

陈最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今晚喝了点酒,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周柯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解释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件事我迟早会查清楚,你不说,我就自己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拍戏。”他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渐渐远去。

陈最靠在门板上,双腿一软,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小孟蹲在她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姐……”

“我没事。”陈最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抬起手捂住眼睛,掌心里一片潮湿,“我就是……有点没准备好。”

她准备了三年,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了。可那个人只是站在门外说了几句话,她所有的盔甲就碎了一地。

小孟不敢再说话,默默地把桌上的外卖收走,给陈最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陈最一个人。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失去了知觉,才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往下看。酒店门口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里有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的,那是狗仔的烟头。

而在那辆车的正对面,周柯宇正从酒店大门走出去。他没有走地下车库,而是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出去,穿过马路,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周柯宇弯下腰,对着车窗说了句什么。隔着太远,陈最听不到,但她看到车里的红光灭了,然后车窗飞快地摇了上去。那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一溜烟地开走了。

周柯宇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过身,抬头看向酒店的高层,目光似乎在某个窗口上停留了一瞬。

陈最猛地拉上了窗帘,后退两步,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的酒量不好,三年前就是一杯啤酒上脸的人。他刚才说喝了点酒才来的,那他现在是清醒的,还是借着酒劲在发疯?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那道筑了三年的防线,今晚被他一脚踹开了一个口子,风灌进来了,冷得她浑身发抖,也清醒得她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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