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整座写字楼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巨鸟,沉默地蛰伏在城市的灯火中。苏晚抬起头,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桌角的电子时钟泛着冷白的光——十点四十二分。她摁灭屏幕,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略显疲惫的脸,窗外远处的车河正缓缓流动,像一条发光的静脉。
手机震动了两下,通知栏里接连弹出几条消息。家人群里的养生链接,工作群里的修改意见,还有某个购物软件的促销提醒,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她划开界面,角落里5G信号满格,电量是让人安心的98%。这套熟悉的数字组合像一种无言的承诺,让她的夜归路不至于太孤单。苏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决定去走廊尽头的更衣室拿张哥留下的行程表,那是明天早会前必须过目的东西。
办公区已经空了,日光灯一排排熄灭,只留下通道两旁的地脚灯,像一串低垂的萤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廊尽头男更衣室的门半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伴着水声和模糊的交谈声。苏晚放慢了脚步,正犹豫要不要先敲个门,却被一个熟悉的音色钉在了原地。
是陆衍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尾音,像他平时在会议上否定她提案时的腔调。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尖冰凉地抵在金属边框上。屏息间,那些音节穿过门板变得格外清晰。
陆衍什么叫故意针对她?我那是考验她专业能力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像在为自己辩解什么。
陆衍你懂个屁,刚才她怼我的时候,你没看见她那眼睛亮的,像只炸毛的猫
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几乎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只“炸毛的猫”指的是她——上周的项目复盘会上,她当着全组的面驳回了他的流程优化方案,证据、数据、替代路径一条条摆得清清楚楚。那时他的脸色并不好看,散会后却破天荒地在茶水间给她递了一杯热美式,杯壁上用记号笔潦草地画了只猫。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上门把。冰凉的金属让她的指腹微微一缩,就在这时,门从里面猛地被拉开。
陆衍就站在那儿,显然刚冲完澡,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下来,砸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大概没料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站在更衣室门口,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和张哥的聊天记录。他的耳朵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垂红到耳廓,像被谁用指腹碾过的晚樱。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被抽走了一个节拍。苏晚看见他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紧接着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撞破了秘密的孩子,又像那个在茶水间给她画猫的人。
苏晚我……
她抬了抬眼,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就被身后陡然响起的口哨声打断了。
走廊拐角处,刚打完球的几个队友三三两两走出来,看见他俩面对面杵在更衣室门口,顿时来了精神。有人吹着起哄的调子,有人拍着大腿笑:“哟,陆哥,这大半夜的,被堵门了?”另一个接茬:“苏姐厉害啊,我们陆总可是难得耳朵红。”
苏晚偏过头,余光里陆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攥得泛白的手机悄悄塞进裤兜,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里面分明有光在晃。窗外最后一班地铁呼啸着驶过地面,震得脚下的瓷砖传来细微的嗡鸣。
陆衍走吧
他低声说,嗓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陆衍行程表在我这儿,我拿给你
他说完侧开半个身位,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发烫的耳垂。苏晚看着他那截被水浸透的衣领,忽然觉得整个走廊的灯光都软了下来,像融化的蜜糖,黏稠地裹住这个十点四十二分的夜晚。而手机屏幕在她掌心里又亮了一下,电量依旧是满格的百分之九十八,仿佛一切都刚刚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