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认出这是客房——不是因为来过,而是凭直觉。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她低头看手机,六点十二分。
消息已经炸了。
小琪发了二十多条语音,她没点开听。微博红点数字已经数不清,热搜榜前十条里有六个带她的名字。其中一条苏晚江屹北 未婚妻# 后面标着红色的"爆"字,点进去全是各种角度的偷拍图和视频剪辑,有人把她大学时期和江屹北的合照都翻出来了,配文是"原来那时候就在一起了"。
苏晚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把被拉长的刀。她看见楼下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像是守了一整夜。
江屹北的卧室门半开着。
她走过去,看见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没有人。
厨房有动静。
她走过去的时候,江屹北正站在灶台前煎蛋。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很旧的疤——是大二那年帮她搬琴时划的,当时他笑说"这下我就是你的专属标记了"。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早。"
"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他把煎蛋盛进盘子,转过身来。眼底有青色,但神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把昨晚所有的疯狂都收起来了,只剩一个干净利落的壳。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咖啡冒着热气,吐司已经抹好了她爱吃的那种蓝莓酱。
苏晚站在餐桌前,没坐。
"你发的那份声明。"她开口。
"九点发。"江屹北把牛奶推到她手边,"你可以看草稿。"
"我不看。"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拉开椅子坐下,"我想自己说。"
江屹北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你想怎么说?"
苏晚拿起吐司咬了一口,蓝莓酱有点酸,但她没皱眉。
"我还没想好。"她说,"但我想用我的方式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江屹北低头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带着侵略性的笑,也不是他惯常的冷淡,是那种很轻的、松了口气的笑,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下。
"好。"他说。
——
九点整,苏晚的微博更新了。
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图。
图是她手写的,纸张边缘有咖啡渍,是昨晚她在客厅茶几上随手扯的那张餐巾纸——上面是《第三年冬》副歌部分的原始草稿,跑调的那个转音旁边,被她画了个丑丑的叉。
文字是:
「歌是写给我的。人也是。谢谢你们喜欢。剩下的,交给我自己。」
评论区在一分钟之内涌进了十万条回复。
小琪在微信里哭着打语音过来:"晚晚姐你知不知道你这三条动态救了整个团队!张导刚才还在砸桌子,现在直接开始打电话谈新合约了!"
苏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新合约?"
"江先生那边——"小琪压低声音,"昨晚已经把音乐版权的授权书发过来了,所有你名下的歌,著作权全部回归你个人。张导说这比什么热搜都有用,以后你就是业内第一个手握自己全部版权的女歌手——"
"他什么时候发的?"
"凌晨三点。"小琪顿了顿,"据说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弄到天亮,法务团队被喊起来开了三次视频会议。"
苏晚挂了电话。
她转头看向江屹北。
他正站在落地窗前回邮件,手机屏幕亮个不停,但他没抬头。
"你凌晨三点在弄版权转让?"
"嗯。"他头也不抬,"你刚才说想自己说,那我总得先把东西还给你。"
"江屹北。"
"嗯。"
"你不用做这些来证明什么。"
这次他终于抬头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她脸上,停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做给你看的。我是在做给我自己看。"
他放下手机,走过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她面前。
苏晚低头看,第一页是《音乐作品著作权转让协议》的终止声明,第二页是录音棚的产权过户文件,第三页是那栋房子的共有人登记——她的名字已经被加进去了。
"你..."她指着第三页,"这房子我不要。"
"你昨晚说过了。"江屹北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所以我没写你的名字。"
"那你——"
"我写的是'苏晚有权无偿使用本住所直至其本人主动放弃'。"他念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枯燥的合同条款,"也就是说,你可以随时来,随时走,我管不了。"
苏晚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她声音很低,"为什么每次都要做到这种程度?"
江屹北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江面上。晨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
"因为当年你走的时候,"他说,"我什么都没留住。"
他转过头看她。
"你留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我配不上你的未来'。我追出去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开走了。我站在路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被雨泡烂了,我一个字都看不清。"
苏晚的呼吸卡在胸口。
她记得那张纸条。那是她凌晨四点写的,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那一句话。她以为他早就不记得了。
"从那天起我就想,"江屹北继续说,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我要让你选得容易一点。不用考虑钱,不用考虑合约,不用考虑谁欠谁——就只问你自己想不想。"
他笑了一下。
"苏晚,我从来不是要锁住你。我是怕你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客厅很安静。
苏晚低头看着那叠文件,纸张边缘有点毛糙,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遍。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每次她有演出,他都会提前去现场看座位,把最好的位置留给她,自己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偷偷看她。
她从来不知道他坐在那里。
就像她从来不知道,他这三年做了多少她看不见的事。
"那个跑调的版本。"她忽然说。
"嗯?"
"《第三年冬》那个跑调的转音。"她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其实...不难听。"
江屹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虎牙,像大二那年她第一次见他时,他挠着头道歉的样子。
"知道了。"他说。
——
当天下午,苏晚回到市区。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记者果然围了上来。闪光灯亮得像白昼,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苏晚请问你和江屹北是什么关系?"
"未婚妻是真的吗?"
"你之前的玉女形象是不是炒作?"
"那些歌真的是江屹北写给你的吗?"
苏晚拉下车窗。
江屹北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苏晚没看那些记者,只是对着手机镜头,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歌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其他的,我以后慢慢说。"
车门关上,车子驶入车流。
车内安静了很久。
然后江屹北伸手,把广播关了。
"想吃什么?"他问,语气回到了最平常的样子,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所有发生过的事都已经沉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不用再提了。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你做的就行。"她说。
江屹北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路边有家面馆还开着。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们之间落下一地碎金。
而苏晚终于觉得,那个在地铁站3号出口撞翻咖啡的下午,好像真的,离她不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