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脸之后
第一章 影后之后
金像奖影后的奖杯重八百克,握在手里却像捧着一座山。
陈渔回到酒店房间,把奖杯放在梳妆台上,然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是十七岁的脸,没有开过眼角,没有垫过鼻梁,下巴的弧度是她妈生她时就长好的样子。三年前手术台上重塑这张脸的时候,系统问她是否保留原有记忆,她说留。
于是她记得每一刀。
记得第一次躺上手术台时林述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结果他只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就接了个电话走了。记得第二刀之后他嫌她恢复期太丑,搬出去住了一个月。记得第七刀,也就是最后一刀,她麻醉醒来发现他在跟医生讨论"能不能把嘴角再调高零点五毫米"。
那些记忆像纹身一样刺进灵魂,现在这张脸上看不到了,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手机震了三百多次,全是未接来电和消息。经纪人周姐发了十八条六十秒语音,最后一条是"姑奶奶你给我回个电话,别拿了奖就玩消失,外面都炸锅了。"
陈渔划开手机,热搜前十有七条跟她有关。
#陈渔影后#
#陈渔整容#
#陈渔林述#
#最美素颜影后#
最后那条点进去,是她今天颁奖礼的生图。没有滤镜,没有修图,摄影师抓拍她侧头对镜头微笑的瞬间。评论区分成两派,一派说"这颜值绝了根本不像整过的",另一派说"你们瞎吗她以前长这样你们去搜三年前的直播"。
三年前的直播。
陈渔退出热搜,打开相册翻了翻。三年前的最后一场直播,她顶着那张为他雕了七年的脸,弹幕全在刷"渔渔又变美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的妆化得特别厚,因为前一晚林述的话像硫酸一样泼在脸上,她想遮住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那时候评论区偶尔也会有人说"感觉渔渔笑起来好勉强",但更多人在刷"老公爱你""永远支持渔渔"。三千万就是这么来的。她对着镜头笑,对着镜头哭,对着镜头吃播带货唱歌聊天,把自己活成一个商品,而林述是那个永远在背后数钱的老板。
现在她拿影后了,那些曾经刷"老公爱你"的人又开始刷"整容脸滚出娱乐圈"。
陈渔把手机扣过去,重新看向镜子。
系统在她手术完成后就进入了休眠状态,只说了一句"宿主,本服务已完成,祝您新生",然后就再没出过声。但有时候,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陈渔总觉得镜子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
"值得吗?"
她不知道是谁在问。可能是系统残留的指令,可能是她自己的潜意识,也可能是三年前躺在手术台上那个浑身发抖的女孩。
陈渔站起来,走进浴室卸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十七岁的脸在氤氲水汽中模糊又清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小渔,恭喜你。我今天在台下。"
号码是七年前存的,那时候他还是"老公",后来变成"林述",再后来变成一个永远不想再点开的联系人。陈渔当然背得出这串数字,人的记性有时候就是这么讨厌,越是想忘的东西越刻得深。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裹着浴巾出来,对着镜子吹头发。
风吹起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十七岁的陈渔留齐刘海,因为林述说"你额头太高了不好看"。后来整容的时候她特意让医生把发际线往前移了,再后来换脸计划把一切都复原了,包括那个他嫌"太高"的额头。
现在她觉得挺好看的。
吹完头发已经凌晨两点,陈渔终于拿起了手机。周姐的语音条塞满了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陈渔回了个定位,然后开始翻看其他消息。经纪公司群里炸了,一水儿的恭喜红包;几个合作过的导演发了祝贺微信;大学室友群里@了她几十次,说"小渔牛逼我们全寝室都守着直播看的"。
她一条条回复,客气的、热情的、恰到好处的。三年时间足够她学会在任何场合说最得体的话,做最合适的表情。那张十七岁的脸配上二十八岁的灵魂,笑起来的时候像夏日的第一缕阳光,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是练习了七年的肌肉记忆。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她想笑就笑,不想笑的时候也没人逼她。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周姐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一堆宵夜,风风火火地把东西摊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盯着陈渔看了好半天。
"真他妈绝了。"周姐喝了口奶茶压惊,"我在后台看到林述的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陈渔拆开烧烤盒子,挑了串烤蘑菇慢慢吃:"他也来了?"
"金像奖他公司有部提名影片,他能不来?"周姐冷笑,"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你上台领奖的时候他在第三排,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脸都绿了。他旁边坐的那个小雨——就是当年那个——全程黑脸。"
陈渔没接话,专心吃她的烤蘑菇。
周姐观察了她一会儿,犹豫着开口:"他找你了吗?"
"发了条短信。"
"回的什么?"
"没回。"
周姐长长地舒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说真的小渔,你现在这个阶段,前任什么的都是小事。你知道今天之后多少人想找你拍戏吗?我手机已经被打爆了,光明天就有七个剧本要递过来。"
"帮我筛一筛。"陈渔把竹签放下,"商业片不看,流量剧不看,谈恋爱为主线的都不看。"
周姐愣了一下:"你这标准够苛刻的。现在哪个戏没点感情线?"
"那就不接。"
周姐看着她,忽然笑了:"行,我就喜欢你这样。以前那个整天患得患失的陈渔总算死了。"
陈渔也笑,端起奶茶碰了碰周姐的杯子:"早死了。"
第二章 那个男人
林述站在酒店大堂里抽了半包烟。
前台已经看了他好几次,大概在想这人是不是来蹲影后的狗仔。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松开半截,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三天没睡觉。
实际上他确实三天没睡。
三天前他知道陈渔入围了金像奖最佳女主角,提名影片是一部小众文艺片,演一个被家暴后反杀丈夫的女人。他去看了那部片子,一个人坐在深夜场的角落,屏幕上的陈渔素着一张十七岁的脸,被他丈夫摁在墙上打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死灰,然后反杀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亮起来,像某种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东西。
林述从电影院出来之后在路边坐了很久。
那是他的小渔吗?是那个为了他一句"笑起来好看"就躺上手术台的女孩吗?是那个他嫌"恢复期太丑"就搬出去住了一个月、回来之后还笑着给他做饭的女孩吗?
屏幕上那个女人他不认识。那张脸他认识——十七岁的小渔,他骑自行车载着穿过梧桐树荫的小渔,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小渔。但是那个眼神他不认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狠劲,那种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倔强,那种——他想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那种自由。
颁奖礼那天他在第三排,她上台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去。三米的距离,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他从没闻过的牌子,清冽得像冬天的风。
她说"林先生,你认错人了"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
后台那条短信他编辑了十七遍,最后只发了"恭喜你"三个字。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三年前那些话是气话,想说这三年他每天都在后悔,想说小雨他早就分了因为他每次碰她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小渔的脸。
但最后他只发了"恭喜你"。
因为他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陈渔不需要他的道歉了。
她不需要他忏悔,不需要他挽回,不需要他用下半辈子来赎罪。她站在那个领奖台上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那种光是从里面烧出来的,跟他没有一分钱关系。
烟抽完了,林述把烟头摁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林总?"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胸牌应该是某个影视公司的宣传。
"真的是你啊,"女孩快步走过来,"我是星火传媒的小李,我们之前合作过《暗夜追光》的宣传。林总也是来给陈渔老师道贺的?"
"不是。"林述的声音有点哑,"路过。"
女孩显然不信,但职业素养让她没追问,只是笑了笑:"那正好,我们公司明天有个项目洽谈会,想问问林总有兴趣吗?陈渔老师可能会接。"
林述的脚步顿住了:"什么项目?"
"一个女性题材的剧,陈渔老师那边好像挺有兴趣的。"女孩翻着文件夹,"具体内容我不太方便透露,但导演是周淮安,您肯定知道。林总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您约个时间。"
周淮安。国内最会拍女人的导演,陈渔那部获奖片子就是他拍的。
林述沉默了十秒钟,然后说:"不用了。"
他走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打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述站在晨风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他骑自行车去接小渔上学,她在路口等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齐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他嫌"太高"的额头。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你额头太高了,留个刘海吧。"
她说"好"。
第三章 选择
陈渔最终挑中的剧本叫《不归路》。
讲的是一个女刑警追查连环杀人案,追着追着发现自己才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整部戏没有谈恋爱,女主角从头到尾在跑、在查、在搏斗、在崩溃、在重新站起来。最后一场戏是她摁住凶手的手腕,手铐咔嗒一声扣上去,然后镜头推近她的脸,满脸是血,嘴角裂着,但眼睛里全是光。
"没有笑。"陈渔看完剧本跟周淮安说,"最后这场戏,她不能笑。"
周淮安坐在她对面,头发花白但眼睛跟鹰似的,把陈渔看了个透:"为什么?"
"她追了这部电影一百二十分钟,最后抓到了凶手,但中间死了三个同事,她自己差点死两回。"陈渔把剧本合上,"她不会笑的。她只会松一口气,然后想回家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周淮安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一块风干的橘子皮。
"你知道前面四个来看剧本的女演员怎么说吗?"他竖起手指,"第一个说结局应该加一场吻戏,跟那个法医。第二个说应该让她在抓住凶手之后仰天长笑,体现正义必胜。第三个说可以设计一个蒙太奇,她站在晨曦里微笑,象征新生。"
"第四个呢?"
"第四个说最后应该让凶手反扑,她险死还生之后流着泪笑,这样才能体现人物的复杂性。"
陈渔"哦"了一声:"那您选了谁?"
周淮安看着她,那双鹰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我选了你。因为只有你说她不会笑。"
开机的日子定在三个月后,这三个月陈渔要做体能训练和枪械训练。周淮安的要求很严格,所有打戏亲自上,不用替身。
"你怕吗?"临走前周淮安问她。
陈渔想了想:"怕。但怕也得做。"
周淮安点点头:"行,就这个劲儿。保持住。"
从周淮安工作室出来已经傍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陈渔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沿着马路走,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姐发来的行程表,密密麻麻排到年底。
她正低头看手机,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有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瘦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他显然也看见了她,脚往马路方向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陈渔站在原地,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跟林述对望着。
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林述肩上。他好像瘦了不止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十岁。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陈渔有时候觉得这三年像一辈子那么长,有时候又觉得好像昨天还在那个直播间的灯光下对着镜头笑。
林述张了张嘴,陈渔没等他出声。
她低头继续看手机,右转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一眼。
巷子尽头有一家糖水铺,陈渔要了一碗红豆沙,坐在角落慢慢喝。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系统。
"宿主,"那个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电流感,"检测到您情绪波动超过阈值,是否需要启动辅助稳定程序?"
陈渔舀红豆沙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能检测到我的情绪?"
"本系统仅保留基础情绪监测功能,用于评估宿主心理状态是否稳定。您目前处于轻度波动状态,波动原因为:遭遇重要历史人物。"
"林述?"
"未命名。数据库编号:H-001。"
陈渔想了一会儿:"他看起来过得不好。"
"宿主,"系统的声音依然平稳,"您是否需要我分析H-001当前状态对您可能产生的影响?"
"不用。"陈渔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红豆沙,"他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
"确认。情绪监测显示您的波动正在回落。宿主,您做得很好。"
陈渔愣了一下:"你还会夸人?"
系统沉默了三秒:"数据库显示,适时的正面反馈有助于宿主心理建设。本系统装载了基础心理咨询模块。"
陈渔忽然笑了。她坐在糖水铺的角落里,对着空碗笑出声,笑得对面桌的大爷莫名其妙地看了她好几眼。
"行吧,"她把口罩重新戴好,"走了,回去训练。"
"祝您顺利。宿主。"
第四章 新的人
体能训练比陈渔想象中更苦。
周淮安给她找的教练姓孟,叫孟洲,是个退役的特种兵,三十六岁,身高一米八五,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孟洲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然后扔过来一套训练服:"换上,先跑五公里。"
陈渔换了衣服出来,孟洲已经在跑道上了。她跟上去,刚跑了八百米就开始喘,跑到两公里的时候感觉肺要炸了。
"不行了..."她扶着膝盖弯下腰。
孟洲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就完了?你电影里要跑着追凶手的,追一公里起步。"
"那是演..."
"那你演给我看看。"孟洲后退两步,双手抱胸,"你现在跑不动了,后面凶手追上来了,你要杀你。跑。"
陈渔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刁难,是某种近乎执拗的负责。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跑。
那天她跑了四公里,最后是被孟洲半架着回休息室的。躺在瑜伽垫上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儿。
"明天继续。"孟洲递过来一瓶水,"你今天意志力还行,但体力太差了。我们有两个月时间,到时候至少要能负重跑五公里。"
陈渔拧开水瓶灌了一口,忽然问:"孟教练,你以前带过演员吗?"
"带过。"孟洲蹲下来帮她拉伸腿筋,"带过七个,最后能扛住全程的只有两个。"
"哪两个?"
"一个拍了部战争片,拿了影帝。另一个拍完直接送医院了,躺了半个月,但片子出来之后导演说值。"
陈渔沉默了一会儿:"我呢?"
孟洲看了她一眼,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你啊,今天是第一天,我还看不出来。"
但第二天他就看出来了。
陈渔来的时候左腿膝盖上贴了块胶布,跑步的时候姿势微微发僵,但全程没喊停。跑到三公里的时候她脸色发白,孟洲说"歇会儿",她说"不用,你帮我看着时间,我今天要跑完五公里"。
那天跑完五公里之后陈渔直接趴在了跑道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孟洲把她翻过来,发现她脸上全是眼泪。
"哭什么?"
"疼。"陈渔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但是舒服。"
孟洲蹲在边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起来:"走,带你去冰敷。"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渔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手臂上开始有肌肉线条了,核心力量也上来了,跑五公里从要死要活变成微微喘气。
孟洲对她的评价从"意志力还行"变成了"你是我带过的女演员里最不要命的"。
"这是夸我吗?"陈渔在做引体向上,胳膊哆嗦着。
"夸。"孟洲在下面扶着她的腿,"但你用力不对,核心收紧,别光靠胳膊拉。"
陈渔调整了一下发力方式,总算把自己拉上去了一个。下来的时候她挂在单杠上喘气,忽然说:"孟洲,你为什么退役?"
孟洲没回答。他低着头整理训练器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任务出了点问题,战友没了。"
陈渔松开单杠跳下来,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缓冲。她看着孟洲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行了,"孟洲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休息十分钟,等下练搏击。"
搏击训练是最难的部分。
孟洲教她怎么出拳、怎么格挡、怎么在被人锁喉的时候反制。第一次对练的时候陈渔被他轻轻松松放倒在地上,后背撞在垫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疼吗?"孟洲压着她的手腕问。
"疼。"
"记住这个疼。"他松开手把她拉起来,"你演的那个角色被凶手摁在地上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但你要比她更疼,因为你演的是真的,观众才觉得真。"
陈渔爬起来,重新摆好架势:"再来。"
那天训练结束后孟洲在收拾东西,陈渔坐在垫子上喝水,忽然说:"教练,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以前也听过。"
"哪句?"
"要让观众觉得真,自己先得疼。"
孟洲停下手里的动作:"谁跟你说的?"
"周淮安导演。"陈渔笑了,"我拍上一部戏的时候,有一场被家暴的戏,他让我真挨打。"
"你挨了?"
"挨了。打了八条,最后那个演丈夫的演员手都软了。"
孟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个人......"
"怎么?"
"太不爱自己了。"
陈渔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水瓶里晃来晃去的水面,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整容的时候麻药劲儿过了疼得整晚睡不着,她安慰自己"没事的为了他值得的";想起直播间里连续播八个小时嗓子冒烟了她还对着镜头笑;想起周淮安说"真挨打"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点了头。
她好像确实不太爱自己。
以前是因为林述,因为觉得只有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才配被爱。后来是因为什么?因为习惯了?因为觉得疼才能证明活着?
"教练,"她抬起头,"那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爱自己。"
孟洲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训练馆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
"先从不虐待自己开始。"他把她的手从水瓶上掰开,"你看,你握瓶子的方式,手指都发白了。你不觉得疼吗?"
陈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指节确实泛白了。她慢慢松开手,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感细微而清晰。
"我好像确实感觉不到。"她说。
"慢慢来。"孟洲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先学会在你疼的时候喊停。这比跑完五公里难,但你得学。"
陈渔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有力,跟以前任何人给她的感觉都不一样。
"明天还来吗?"孟洲问。
"来。"
第五章 舆论
训练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陈渔刚练完一组核心,手机就被周姐打爆了。接起来的时候周姐的声音快劈叉了:"你看热搜了吗?"
"没看,怎么了?"
"有人爆了你三年前的整容记录,医院病历、术前术后对比图、还有——"周姐深吸一口气,"还有林述签的知情同意书。"
陈渔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瓶"啪"地掉在地上。
孟洲从另一边走过来,看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陈渔没说话,打开手机热搜。第一条明晃晃地挂着:#陈渔整容病历曝光#
点进去,铺天盖地的照片。三年前她在那家私立整形医院的病历首页,手术项目列了七项:重睑术、鼻综合、颧骨内推、下颌角截骨、嘴角上扬术、发际线前移、面部脂肪填充。每一栏都有签字,患者签名是她自己,知情同意书上的家属签名是林述。
对比图更触目惊心。左边是她十七岁的素颜照,右边是三年前直播截图,中间是术后恢复期肿成猪头的照片。评论区已经炸了。
"整了七处还说自己天生丽质?"
"影后?整容脸影后?"
"笑死,之前那些吹她素颜的现在脸疼吗?"
"重点不是整容,是她前男友签的字啊各位!为男人整成这样结果被甩了哈哈哈哈哈"
"三千万直播打赏原来是整容基金?"
陈渔一条条往下翻,手开始抖。
孟洲在旁边看完了她的手机屏幕,脸色沉下来:"谁曝的?"
"不知道。"陈渔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但能拿到病历的,只有那家医院。"
"你告他们。"
"病历是真的。"陈渔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孟洲,这些是真的。我真的整了七次,真的让他签了字,真的为他赚了三千万。"
孟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她手机拿过来锁了屏:"真的又怎么样?"
陈渔看着他。
"你整过容,然后呢?"孟洲的声音很稳,"你犯法了?你骗谁了?你靠这张脸演好戏了?你拿影后靠的是脸还是演技?"
"......"
"你听着,"孟洲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现在要做的是去面对。病历是真的,但那是三年前的你。现在的你跟以前不是同一个人了。你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陈渔忽然想起手术台上系统说的那句话:"宿主,本次服务将彻底销毁您现有面容。"
那张脸销毁了。
但那些病历、那些记录、那些被人戳脊梁骨的证据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拿回来,给周姐打了过去:"周姐,帮我约个采访。"
"什么采访?"
"最快的那种。我要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采访约在第二天下午,是一家门户网站的深度访谈栏目。主持人是个说话很犀利的中年女人,姓沈,圈内出了名的不好对付。
陈渔坐在镜头前,没有化妆。
沈琳看着她素颜的脸,第一句话就问:"你今天不化妆,是因为整容病历曝光之后不敢化了吗?"
陈渔直视着她的眼睛:"不是。我不化妆是因为我现在的脸不需要任何修饰,它是我自己长出来的。"
"所以病历是假的?"
"病历是真的。"陈渔的声音很平,"我确实整过容,七次,为了一个男人。我甚至让他签了知情同意书,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这是我们的爱情证明。"
沈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你现在怎么看待那段经历?"
陈渔沉默了一会儿。
镜头安静地对着她,整个演播室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手术台上的无影灯,麻醉醒来后镜子里陌生的脸,直播间里刷过的"老公爱你",还有林述最后那句"你这张假脸我看着就恶心"。
"我恨过。"她开口了,"恨他,也恨我自己。恨到有一天我躺上另一个手术台,把那张为他整的脸彻底销毁了。"
沈琳坐直了身体:"销毁?"
"对。"陈渔微微一笑,"我做了个手术,把整容的痕迹全部修复了。你们看到的这张脸,是我十七岁的样子。是我妈生我时给我的样子。手术很疼,比整容疼多了,但我必须做。"
"为什么?"
"因为我要拿回我自己。"陈渔看着镜头,眼神很平静,"整容没有错,为爱改变也没有错。但如果你整容是为了让别人爱你,那你永远都得不到真正的爱。真正的爱不会让你去削自己的骨头。"
采访播出的那天晚上,热搜风向开始变了。
#陈渔回应整容# 冲上第一,点进去全是她的采访片段。有人截了她说"真正的爱不会让你去削自己的骨头"那段,转发破了十万。
评论区的画风逐渐从嘲讽转向心疼:
"我之前也为了男朋友减肥催吐,现在想想真傻"
"她说销毁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哭了,得下多大决心啊"
"所以她三年前消失是因为去修复了?然后重新开始演戏?"
"整容不丢人,为了别人整容才丢人,她能把脸修回来真的牛逼"
"那个前男友是谁啊能不能扒出来让我们骂一骂"
林述的名字虽然没有被正式点出来,但三年前的直播记录和那份知情同意书上的签名已经被网友扒得一干二净。当天晚上他的公司官微下面涌进来几万条评论,全是让他"滚出来道歉"的。
陈渔没有看那些。她把手机静音了,一个人坐在家里阳台上吹风。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小渔,对不起。三年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你想让我怎么道歉都可以,发声明、公开承认、或者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回我一条消息。"
林述发的。
陈渔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短信删了。
系统忽然在脑海里出声:"宿主,您情绪稳定,波动指数低于基准线。您做得很好。"
"系统,"陈渔靠在椅背上,"你每天夸我一句,是不是程序设定的?"
"......部分是的。但今天这句不是。"
陈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有自主意识?"
"本系统拥有基础人工智能模块,可以在预设程序之外进行有限度的自主判断。"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那么一丝丝委屈,"宿主,我也是会成长的。"
"行,"陈渔仰头看着星星,"那你继续成长吧。"
"好的,宿主。晚安。"
"晚安。"
第六章 杀青
《不归路》拍了四个月。
最后一场戏是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拍的。陈渔饰演的刑警沈昭被凶手引到这个鬼地方,三个同事已经倒在血泊里,她自己中了一枪在左肩,血沿着手臂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凶手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刀。
"你追了我整部电影,"凶手说,"现在你追到了。然后呢?"
沈昭抬起头。满脸是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某种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她笑了。
不是释然的笑,不是胜利的笑,是那种"你他妈终于落我手里了"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然后她扑了上去。
这场戏拍了六条。周淮安每一次都在监视器后面喊"再来一条",等到第六条结束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一下手。
"过了。"
陈渔从地上爬起来,左肩上的血包还在渗"血",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孟洲在片场边上等着,看见她起来就快步走过来扶住她。
"胳膊没事吧?"他问。
前面五条拍的都是肉搏戏,陈渔的胳膊被对手演员摁在地上扭了好几下,虽然都有保护措施但还是肿了。
"没事。"陈渔用右手擦了一把脸上的假血,"杀青了?"
"杀青了。"周淮安走过来,那双鹰眼里难得有了些柔软的东西,"陈渔,这部戏你会再拿奖的。"
陈渔靠在孟洲身上,仰头看着工厂屋顶破了个洞漏进来的光,忽然鼻子一酸。
四个月。从第一天跑八百米就喘得要死到现在能负重跑五公里还能打一套组合拳。从那个在糖水铺里说自己"感觉不到疼"的人变成现在能分清哪块肌肉在抗议哪块肌肉只是疲劳。
她变了很多。
"晚上庆功宴,"周淮安拍了拍她的肩,"你来不来?"
"来。我先回去洗个澡。"
回酒店的路上陈渔靠着车窗睡着了。孟洲坐在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酒店门口陈渔醒了,裹着孟洲的外套下车。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转身看着孟洲。
"教练。"
"嗯?"
"谢谢你。"
孟洲站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教我喊停。"陈渔把外套还给他,"我今天摔在地上的时候,肩膀疼,我喊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原来疼的时候喊出来,比忍着舒服。"
孟洲接过外套,低头看了她一会儿:"陈渔。"
"嗯?"
"杀青快乐。"
陈渔笑了。十七岁的脸在酒店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眼睛里的东西比十七岁深得多。
"杀青快乐,孟洲。"
第七章 首映
《不归路》首映礼定在十二月。
那天陈渔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裙,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站在红毯上的时候闪光灯差点把她晃瞎。周淮安走在她左边,剧组其他主创在后面。
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陈渔老师,这部戏全程打戏不用替身是真的吗?"
"您为这部戏训练了多久?"
"有人说您是为了洗白整容黑历史才接这种硬核角色,您怎么看?"
最后一个问题出来的时候现场安静了一瞬。陈渔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我接这部戏,是因为剧本好。整容的事我已经在采访里说清楚了,不需要洗白。"她顿了顿,"至于为什么不用替身——因为沈昭这个角色,只有自己疼过才能演出来。我没法对着镜头假装自己不疼。"
记者愣了一下,还想追问,周淮安已经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行了,电影要开始了,有什么问题放映之后再说。"
进了放映厅之后陈渔坐在第三排正中间,左手边是空的。孟洲说不来首映礼,他一个体能教练坐在明星堆里不自在,但他说了上映第二天就去看。
灯暗下来。
电影开始。
陈渔看着大屏幕上的自己,第一场戏就是追凶,沈昭在雨夜里狂奔,踩过积水坑,翻过铁栅栏,最后在一栋废弃居民楼里把嫌疑人摁在地上。那个奔跑的镜头拍了整整两天,她摔了十几次,膝盖上的护具磨穿了两套。
旁边有人低声说:"这真的是自己跑的?"
陈渔没转头。她看着屏幕上的沈昭,忽然觉得那个人离自己有点远。
电影放到中间的时候有一场感情戏,法医在解剖台边上跟沈昭说"你最近状态不对",沈昭头也不抬地回"死的是我同事,你让我状态怎么对"。没有拥抱,没有安慰,两个人就隔着解剖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昭说了句"帮我查一下死者胃内容物"就出去了。
周淮安之前说这部剧没有感情线,确实没有。但陈渔在看这段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人。
首映结束后全场掌声响了很久。陈渔站起来鞠躬的时候,余光瞥见后排有个身影站起来往外走。那个背影瘦削、肩膀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
林述。
他又来了。
陈渔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出口处,然后收回视线,对着台下微笑。
庆功宴上陈渔喝了两杯香槟就有点上头,靠在角落的沙发上歇着。周姐过来说"外面有个记者想单独采访你",陈渔摆摆手说"今天不采了,改天约"。
手机震了。
又是那个号码。
"小渔,电影很好看。你演得很好。我走了,以后不会来打扰你了。对不起,祝你幸福。"
陈渔握着手机,看着这条消息。
三年前他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的感觉她到现在还记得,但那种疼已经变成了很遥远的东西,像一张旧照片,你知道上面的人是自己,但你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她把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叫"过去"的相册里,然后删掉了短信。
相册里只有一张图,就是这条短信。
系统忽然说:"宿主,您为什么保存?"
陈渔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留着提醒自己,人真的会变的。他会变,我也会变。以前的我原谅不了他,现在我懒得原谅他了,因为他不重要了。"
"记录中。"系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宿主,您现在的情绪状态非常稳定。您是不是有点醉了?"
"可能吧。"陈渔笑了一声,"醉了挺好的。醉了的时候什么都是软的,恨也是软的,爱也是软的。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那您睡吧。我帮您监测外界环境。"
"谢了。"
陈渔歪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她身上搭了件外套。她睁开一条缝,看见孟洲蹲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首映第二天,我看的是今天。"孟洲的声音很轻,"你睡吧,我在这。"
陈渔把脸埋进外套里,闻到一股干净的味道,像是洗衣液混着一点点汗味儿。她闭着眼,嘴角弯了弯,真的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十七岁的陈渔坐在梧桐树下的自行车后座上,林述在前面骑车,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赶紧用手按住,怕他说"额头太高了"。
然后梦里的画面一转,她站在手术台上,系统说"面容销毁进度99%",镜子里那张假脸像碎了玻璃一样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那张十七岁的脸。
再一转,她站在金像奖的领奖台上,底下全是人,但她只看见第一排坐着的孟洲。他穿了件西装,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但他看着她笑,眉骨上的疤弯成一道浅浅的弧。
陈渔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她在酒店房间的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头放了杯温水和一盒解酒药。旁边有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五个字:
"醒了我走了。"
字写得不太好看,横平竖直的,像小学生。
陈渔把便签纸叠好放进包里,喝了口水,然后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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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刷了一会儿评论,大部分都在夸,偶尔有几个黑子说"整容脸有什么演技",底下立刻有人回"人家脸都修回去了你还在这整容整容的,你是整容鉴定仪吗"。
陈渔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去洗漱。
镜子里是十七岁的脸,嘴角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乱蓬蓬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越来越熟悉了。
不是因为她回到了十七岁。
是因为她终于接受了这张脸属于她,属于二十八岁的陈渔,属于拿了影后的陈渔,属于那个为了一部戏把自己练脱了一层皮的陈渔。
"系统,"她含着牙刷含糊地问,"你今天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宿主,您今天看起来很精神。"
"就这?"
"......今天的您很好看。"
陈渔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行了,上班了。"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地冲在脸上。水汽氤氲中,镜子里的人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十七岁的脸。
二十八岁的眼睛。
未来的路,她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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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后来《不归路》票房破了十五亿,陈渔入围了金鸡奖最佳女主角。颁奖礼那天孟洲终于穿了一件合身的西装,坐在第二排,手心里全是汗。
陈渔上台领奖的时候说了一段话。
"以前我觉得,被爱是一件需要条件的事。要够漂亮,够听话,够顺从,要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后来我发现我错了。爱不是条件交换。爱是你做自己的时候,有人看见了你,然后说'这样就很好'。"
她顿了顿,看向第二排。
"谢谢你看见我。"
孟洲在台下,眉骨上的疤微微发红,嘴角弯着。
台下掌声雷动。而陈渔站在聚光灯下,十七岁的脸在笑,二十八岁的灵魂终于轻了。
真正的换脸,不是换一张皮。是把那个为了讨好别人而活着的自己,彻底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