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镇翻过一座山后就是西村,这个村坐落在山中,周围弥漫着很多雾。
怜悯刚到村口,有一位老汉正在抽烟。
等她慢慢走进村里,这里越发诡异起来。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两旁的房屋全都门窗紧闭,木窗板合得严严实实,连门缝都用布条塞住了。
她试着敲过一户人家的门,里面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抬头看天,没有鸟飞过,连蝉鸣都消失了,整个村子像被按了静音键。
夜晚到了,黑雾从地缝里漫出来,浓得能攥出水。怜悯正走在村中唯一的土路上,两边那些紧闭的门窗在雾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个合上的棺材盖子。就在这时,“咿呀呀——”一声尖锐的戏曲唱腔骤然划破死寂,仿佛有人用指甲刮过瓷器,又像从每一扇门缝里同时挤出来的。
正前方的浓雾像幕布一样向两侧卷开,一座戏台不知何时凭空立在那里。台柱是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陈年的漆,台面上摆着两盏白纸灯笼,光晕昏黄,照得台下黑压压一片——坐台上坐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和村里人一样的粗布衣裳,有老有少,整整齐齐地面朝戏台,一动不动。怜悯认出前排那个驼背的老汉,正是白天她路过村口时,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的那个——当时老汉的烟锅明明还亮着火星,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此刻这些人都端坐着,脖颈僵直,眼神空洞地盯着戏台正中。台上空无一人,唱腔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从那些观众的喉咙里自己发出来的。怜悯想后退,脚却钉在地上,她猛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在灯笼光下越拉越长,而戏台的影子却在慢慢收短——仿佛两片阴影正在彼此靠拢,要把她吞进去。
她偏头看向最近的一户窗户,那扇白天紧闭的窗现在微微开了一条缝,缝隙后面,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不只是这一扇——整条街的窗缝后,都闪着一只只漆黑的眼珠,像墙面上生出的霉斑。
戏台上的唱词终于清晰起来:“客从外来不敲门,门里有座戏台深。台上坐满乡里人,少一个,多一个,谁记得清?”台下的观众突然齐齐扭过头,百十张面孔同时转向怜悯,嘴角咧到耳根,却没有发出一点笑声。那个驼背老汉缓缓站起身,朝怜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心摊开——里面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门钥匙。
而怜悯身后的黑雾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空椅子,正好是观众席最末尾的一个位置。戏台上的灯笼“噗”地灭了一盏,唱腔陡然拔高:“入座吧——”
怜悯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节正一寸寸泛出青灰,像那些观众一样的颜色。而那条土路尽头,所有紧闭的门窗,正在一扇一扇地,无声地敞开。
她盯着老汉掌心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钥匙,齿痕已经被磨得圆钝,像是插进过无数把锁。黑雾在脚踝边打着旋,凉意顺着裤管往小腿上爬。身后那把空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有人在上面调整坐姿。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的疼让她重新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轻极慢,但台下的观众齐齐偏了一下头,青灰色的面孔上,咧开的嘴角纹丝不动。他们像一丛被风吹斜的芦苇,头颅的偏转角度分毫不差。
怜悯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的脚,没有一个离开地面。
不管身体怎么前倾、扭头、转身,百十双布鞋始终紧贴着戏台下的泥地,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那不是坐着的姿势,那是一排排插在地里的桩子。
怜悯想到白天看到那些紧闭的门窗——它们是不是也这样,从房屋的墙壁上“长”出来,根扎进墙灰里,再也没能拔出来?
台上唱腔变了调子,拖长的尾音像锯子拉在骨头上:“一扇门,一把锁,一个人。锁开了,门开了,人不见了——”
老汉的手还伸着,钥匙在掌心微微颤动。怜悯忽然明白,那把钥匙对应的是她自己的门。
白天她走过村里每一户紧闭的门,唯独没有数过自己的。而现在,身后黑雾里渐渐浮现出一道门框,矮小的,窄的,刷着黑漆,就立在那把空椅子旁边。
门缝里渗出一道细细的光,像是有人在门后点了蜡烛。
台上的花旦终于出现了。她从幕布后面踱出来,脸上白粉厚得盖住了五官轮廓,只剩两团墨黑的眼眶直直对着怜悯。她开口唱,声音却从台下每一个观众嘴里同时发出:“坐下,门才开。坐下,人还在。”
怜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青灰色已经爬到手腕了,指头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但突然想起一件事:白天走进村子时,村口的界碑上刻着三个字,被青苔糊住了半边,当时没看清。
现在她看清了,那三个字是——“不得坐”。
也就是说,这座戏台的规矩,和村口的规矩是反的。白天让所有人都“不坐”的禁令,到了夜里变成了诱人“入座”的陷阱。而那些门窗紧闭、那些满座观众、那些漆黑的眼睛,全都是为了让她在恐惧中忘记村口那块碑,乖乖坐下去。
怜悯猛地回头,朝着来路拔腿就跑。
身后的戏腔戛然而止,紧接着爆发出一片尖锐的嘶鸣——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木器在潮湿里膨胀时发出的咯吱声。地板在震动,怜悯余光瞥见那些观众正在站起来,动作很慢,但每站起来一个,身后的黑雾就浓一分。
她冲过第一扇敞开的窗,里面的黑眼珠消失了,只剩一扇空窗。第二扇,也空了。第三扇,窗台上搁着一双布鞋,鞋尖朝着屋内。
怜悯忽然明白,这些门和窗不是锁着人,它们本身就是人——村庄里的每一个人,白天是墙上的窗,夜里是台下的观众。而现在他们从窗户里“出来”了,朝着戏台聚拢,因为戏台上又来了一个新“观众”。
她跑到村口,黑雾稀薄了些。那块界碑就在前面,扑上去用手掌按住碑面,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冲脑门。青灰色正在褪去,手指恢复了血色。
身后的嘶鸣声停了。
怜悯缓缓回头,黑雾正在退潮般缩回村内。土路尽头,那座戏台还在,灯笼却全灭了。台下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空椅子整齐地摆着。其中一把,正是刚才她身后那把。
椅面上,放着一枚铁钥匙。
而道路两旁,所有的门窗又重新关上了,严丝合缝,布条塞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怜悯站在村口,天边微微泛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锈痕,正好是钥匙的形状。
她攥紧拳头,掌心的锈痕隐隐发烫。
村里,远远地又传来一声咿呀,极轻,像唱了一半被捂住嘴。
戏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