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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胶卷封存未宣的告白

拍摄持续到深夜十一点,夜戏的冷风顺着摄影棚通风口往里灌,温迟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外套,指尖依旧抵着内兜里的胶卷纸筒,硬实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心口,时时刻刻提醒他那段不敢触碰的过往。

场记敲板的声响落下,今晚单人戏份全部杀青,导演抬手招呼众人休息半小时,安排后勤分发热盒饭。人群一哄而散,纷纷涌到放餐的长条桌前,温迟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只想尽量避开人群中央的陆砚。

可越是躲闪,偏偏越容易撞上。

他刚弯腰拿起一盒盒饭,身侧投下一片宽大阴影,带着清冽昂贵的雪松香水味,完全盖住了他身上常年沾着机器铁锈的淡冷气息。

温迟脊背瞬间绷紧,指尖攥紧塑料餐盒边缘,没有抬头。

“机位调试的参数表,你等下送一份到我休息室。”陆砚的声音响在头顶,平稳克制,是对待普通工作人员标准的客气语调,听不出半分起伏。

温迟垂着眼,视线钉在盒饭里干瘪的青菜上,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短短一句应答,耗尽他全身力气。

从前陆砚不会这样和他说话,从前这人只会弯着腰凑到他身边,温热呼吸扫过耳尖,软着调子喊他温迟,从来不会连名带姓都省略,只用毫无温度的工作指令沟通。

陆砚没有立刻离开,脚步停在原地半步,视线落在温迟微微发颤的右手——那只手常年扛摄像机,指节布满厚茧,是十年里他看了无数次的手。

他喉结微不可察滚动一下,停顿两秒,又补上一句疏离的叮嘱:“明天晨间戏光线偏暗,记得提前检查补光设备,别耽误拍摄进度。”

“我清楚。”温迟依旧不肯抬眼,指尖无意识摩挲餐盒纹路,“往年这种外景,我处理过很多次。”

这话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十年前他们一起拍廉价短片,所有昏暗镜头、难调的光线,全是两个人蹲在地上一点点摸索解决,那时候陆砚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摆出上位者的姿态反复叮嘱。

陆砚闻言身形僵了一瞬,像是听出话里暗藏的情绪,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冰冷客套:“专业到位就好。”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离开,西装下摆扫过温迟胳膊,触碰短暂一瞬,却烫得温迟猛地缩了一下手臂。

温迟缓缓抬头,望着那人挺拔孤冷的背影,看着他径直走到休息区,身边立刻围上助理、化妆师与搭档许漾。许漾笑着递给他一杯热奶茶,亲昵地搭住他胳膊,镜头面前营业的般配模样,刺得温迟眼睛发酸。

许漾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晰落在耳边:“砚哥,今晚戏份拍得太好了,导演都夸你哭戏感染力绝了,等下杀青宴咱们坐一桌。”

陆砚微微颔首,唇边扯出温和营业笑意:“好。”

那抹笑容自然柔和,是如今面对所有人都会展露的模样,唯独十年前,这份温柔只独独给过他一人。

温迟收回目光,独自抱着盒饭走到片场最角落的台阶坐下,避开所有人视线。他掀开餐盒盖子,一眼看见盒里码得整齐的红烧肉,心口骤然一紧。

十年前的夏天,所有盒饭里的肉,陆砚都会全数夹给他。

那时候少年攥着筷子,一脸认真和他说,扛机器耗体力,要多补油水。

现在两人近在咫尺,他再也不会分一块肉给自己,甚至连多说两句无关工作的话,都成了奢侈。

“小温,一个人坐这儿吹风?”

身后传来温和沙哑的男声,是制片陈哥,手里端着两杯热温水,走到他身边并排坐下,把其中一杯塞进温迟手里。

温迟攥住温热纸杯,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陈哥,没什么,就是清静会儿。”

陈哥目光越过人群,远远瞥了眼被众人簇拥的陆砚,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还记得十年前,你们俩天天蹲这个台阶上分盒饭吗?那时候陆小子,把所有肉都挑给你,自己啃白米饭。”

一句话,直接戳破温迟拼命伪装的平静。

温热的温水在纸杯里晃了晃,温迟指尖微微发抖,垂眸盯着地面裂痕,喉咙干涩发疼:“太久之前的事,记不清了。”

“我还没老,看得清清楚楚。”陈哥苦笑一声,拍了拍他肩膀,“当年你们俩多要好,谁能想到现在碰面,连一句闲话都不敢多说。”

温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小口抿温水,眼眶微微发烫。

他不是记不清,是不敢记。每一段回忆都像细小刀片,反复切割心口。

陈哥顿了顿,犹豫再三,还是低声补充:“前阵子我偶然撞见陆砚和他经纪人吵架,吵得特别凶,林姐拿什么东西逼他,他脸色白得吓人,关在休息室半天没出来……”

温迟指尖骤然收紧纸杯,杯壁温热烫得手心发红,却强装不在意,淡淡打断:“那是他们团队内部工作,和我没关系。”

他下意识认定,不过是陆砚事业上的利益争执,和自己半点牵扯都无。那人如今站在云端,身边资源遍地,哪里还会为底层时期的旧人,和经纪人起冲突。

陈哥看着他故作冷淡的模样,满心无奈,终究没再多解释,只轻轻拍了拍他后背:“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别硬扛着为难自己。”

说完陈哥起身离开,留温迟一个人坐在冷风里,怀里揣着盒饭,兜里藏着一卷封存告白的旧胶卷。

休息时间结束,场务喊所有人回归岗位。温迟起身整理摄像机,刚架好设备,余光瞥见陆砚独自走到片场侧门,避开所有人,靠在墙壁上低头抽烟。

片场明令禁止吸烟,所有人都乖乖遵守,唯独陆砚会趁休息空档躲在这里,这是十年没变的习惯。

从前温迟会默默走过去,抢下他手里的烟,递上温水,和他说伤嗓子,以后还要拍戏。

可现在,他只能站在机位后远远望着。

陆砚指尖夹着香烟,烟雾模糊眉眼,往日对外清冷无波的眼底,此刻盛满浓重疲惫与落寞,全然卸下营业伪装。他无意识转头,视线直直投向温迟所在的摄像工位,四目遥遥相撞。

距离隔了十几米,冷风穿梭在两人中间。

陆砚手里的烟猛地一抖,烟灰落在昂贵西裤上,他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锁在温迟身上,眼底翻涌着压抑十年、藏不住的复杂情绪,有疼惜、有愧疚、有无力,是方才人前半点不肯展露的模样。

温迟心口猛地一震,下意识往前半步,几乎要不受控制朝他走去。

可下一秒,陆砚猛地回过神,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瞬间收回所有外露情绪,重新裹上那层冰冷疏离的外壳,转身径直走回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方才那短暂几秒流露的脆弱,仿佛只是温迟独自产生的幻觉。

导演的打板声响起,第二场夜戏开拍。

温迟稳住呼吸,双手扶住摄像机镜头,屏幕里清晰框住舞台中央的陆砚。

荧幕里,他演尽轰轰烈烈、双向奔赴的爱恋,台词深情缱绻,打动片场每一个工作人员。

荧幕外,他们隔着数十米灯光,怀揣十年不曾说出口的心意,只能装作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镜头微微晃动,温迟轻轻闭了闭眼,工装内兜的胶卷纸筒紧贴胸口。

那卷胶片里藏着十年前坦荡热烈的少年,藏着无人知晓的告白与约定。

而此刻聚光灯下万众瞩目的影帝,是他伸手触碰不到,再也无法并肩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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