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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胶卷封存未宣的告白

剧组储物间老旧木门推拉时发出刺耳吱呀响,厚重灰尘顺着门框缝隙扑下来,糊了温迟半张脸。他下意识偏头咳嗽,指尖在堆积如山的废弃道具里摸索,今天收工清点器材,制片陈哥让他找一套备用老镜头。

纸箱层层叠叠压在角落,里面塞满过时场记板、开裂补光灯和淘汰戏服,指尖触到硬纸筒的那一刻,温迟整个人猛地顿住。

他抬手吹走表层厚灰,泛黄纸筒上黑色马克笔字迹清晰扎眼——陆砚。

是十年前那人亲手写的。

温迟蹲坐在冰凉水泥地面,指尖反复摩挲纸筒边缘磨损的纹路,心脏闷得发疼,像是被片场沉重轨道器材死死压住,喘不上半口气。细绳被他轻轻拆开,一卷氧化泛黄的三十五毫米胶卷露出来,塑料卷轴磨出细小毛刺,全是年少时反复触碰留下的痕迹。

脑海里不受控窜出十年前盛夏的画面。

彼时摄影棚只有一盏摇摇欲坠的应急灯,昏黄光线铺满地砖,十七岁的陆砚刚跑完一整天群演,廉价T恤后背被汗水浸透一大片,浑身沾着尘土,却依旧笑得亮眼。他凑到温迟架好的老式摄像机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镜头。

“还在摆弄这台旧机子?”少年声音带着跑戏后的沙哑,尾音软乎乎的。

温迟低头调试对焦,视线不敢往他脸上落半分,只低声应:“拍你。”

陆砚耳尖瞬间烧红,慌忙侧过脸,却又舍不得真躲开镜头,垂着眼皮扯了扯嘴角:“别拍丑了,我以后是要站领奖台的人。”

“你不会丑。”温迟按下录制键,监视器里完整框住少年柔和侧脸,“镜头里最好看的只有你。”

少年闻言抬眼望过来,眼底盛着一整片夏夜星光,干净坦荡,没有半分后来的疏离冰冷。他直接挤到温迟身边,两人共用一张窄小折叠椅,腿紧紧贴在一起,盒饭凉透的油腻味漫在空气里。

陆砚拿起筷子,把盒里仅有的几块红烧肉全部夹进温迟碗中,语气不容拒绝:“你天天扛十几斤摄像机,多补点肉。”

温迟抬手把肉块推回去:“你今天跑八场群演,来回跑了十几趟,更耗体力。”

“我以后肯定爆红,不差这一口。”陆砚固执地把肉压回他碗里,指腹不经意擦过温迟手背,滚烫温度烫得温迟指尖发麻。

温迟沉默扒拉两口米饭,犹豫许久才轻声开口:“陆砚,等你真的红了,会不会就不认得我了?”

这话像是戳中少年软肋,陆砚直接伸手扣住他后颈,轻轻往自己方向带了带,两人距离近到呼吸交缠,温热气息尽数洒在温迟耳廓。

“你胡说什么。”陆砚语气带着点委屈,又格外认真,“等我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光明正大带你站在我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温迟喉结狠狠滚了一圈,说不出话。

“我所有以后的荣光,分你一半,绝不食言。”陆砚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重复承诺。

之后每一日收工,整栋摄影棚只剩他们两人,陆砚留下来配合温迟录零碎片段。镜头里的少年毫无营业伪装,絮絮叨叨碎碎念日常琐事。

“今天导演夸我眼神有戏,说我比别的群演有灵气。”

“组里一位老前辈给我递矿泉水,人特别和善。”

“今天拍戏好累,可是看见你在机位上等我,忽然就不累了。”

最后一句他压得极低,几乎被机器底噪盖过去,温迟握着摄像机的手全程控制不住发抖。他不敢回应这份直白滚烫的心意,只能一遍一遍按下录制键,把少年所有不加掩饰的喜欢,尽数封进这卷胶卷。

那时他天真以为,这是属于两人漫长余生的序章,万万没料到,这一卷胶片,竟是他们所有亲密时光的终点。

储物间门外骤然炸开一阵喧闹,场务的说话声清晰穿透门缝,狠狠把温迟拽回现实。

“陆老师的杀青重头戏道具准备好了吗?马上开拍,今晚这场戏拍完,今年最佳男主基本稳了。”

温迟攥紧胶卷,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口密密麻麻涌上来酸涩凉意。他缓缓站起身,把纸筒揣进工装内兜,推门走出昏暗储物间。

主摄影棚灯火通明,上百盏聚光灯齐齐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人群正中站着陆砚,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精致妆容抹平所有疲惫,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矜贵。

十年光阴彻底改写了这个人。从前满身尘土、挤在廉价盒饭前同他说笑的少年,如今是万众追捧、一举一动都牵动全网热度的三金影帝。

场务路过温迟身侧,随口搭话:“温哥,你刚才去哪了?陆老师十分钟前还问摄像机位安排。”

温迟压下喉咙里堵着的闷意,淡淡应声:“去储物间取备用镜头。”

话音刚落,前方人群中央的陆砚忽然抬眼,视线精准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整整三秒。

温迟拼命在那双清冷眼眸里搜寻当年的柔软、当年一哄就红的耳尖、当年坦荡热烈的爱意,可里面只剩全然陌生的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陆砚只是淡淡扫过他,像看待剧组里任意一个无关紧要的幕后工作人员,视线毫无停顿,飞快移开。他侧头对着身边助理低声吩咐,语气客气疏离,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等下所有机位重新核对一遍,拍摄不能出任何失误。”

助理连忙躬身应下:“好的陆老师,我立刻安排。”

一旁围观的工作人员笑着感慨:“陆老师也太敬业了,连摄像机位细节都亲自盯。”

陆砚扯出标准营业浅笑,弧度分毫不差:“专业工作,容不得马虎。”

专业。

短短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温迟心口。他们之间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工作关系,再无半分年少温存。

温迟下意识想起从前收工,陆砚第一句话永远是拉着他手腕往出租屋走,笑着说“温迟,我们回家”,那时两人不分彼此,全世界只有对方是依靠。现在咫尺距离,却要硬生生装成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导演打板,拍摄正式启动。全场灯光全部聚焦在陆砚身上,下一秒他彻底入戏,眼底瞬间铺满浓烈落寞深情,哭戏共情力饱满,片场所有人都低声赞叹影帝演技细腻。

只有温迟清楚,荧幕上所有痛彻心扉的爱意都是演给观众看的。

他最纯粹、最毫无保留、不用刻意伪装的真心,早在十年前就尽数交付给自己,最后被名利场硬生生碾碎,连半点余温都没留下。

温迟抬手扶住摄像机,指尖不受控制轻轻颤抖,这是他拍遍无数艺人都不会出现的失误,唯独面对陆砚,永远稳不住镜头。他低头摸了摸工装内兜,纸筒隔着布料抵着心口,硬邦邦的触感格外清晰。

一卷老旧胶卷封存着少年未说出口的告白,装着两人全部无人知晓的温柔过往。

外面聚光灯亮如白昼,照亮陆砚坦荡璀璨、再也没有他一席之地的星光大道。温迟站在片场阴影里,怀里揣着一整卷永远不能公之于众的爱意。

十年拉扯,十年隐忍,十年陌路。

胶卷留住了当年的心动,却留不住并肩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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