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漠淋立在景观池边,浑身水渍未干,背脊却挺得笔直。
褪去七世痴念的人,连骨血里的卑微都彻底散尽了。
顾瑱盯着她清冷的侧脸,心底的烦躁愈演愈烈。
他习惯了她的隐忍、她的挣扎、她眼底藏着的爱恨。
唯独不习惯这样的她——万事不入眼,万事不萦怀,仿佛他这数年的折磨、七世的纠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他自导自演的闹剧。
“你装什么超然?”顾瑱冷嗤出声,语气带着恼羞成怒的偏执,“厉漠淋,你骨子里的下贱改不掉。就算你一时硬气,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邢力文立刻附和,尖细的声音格外刺耳:
“就是!顾少仁至义尽,你不知感恩就算了,还敢以下犯上!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这辈子注定只能仰人鼻息!”
厉漠淋余光扫过她,淡淡开口:
“你很吵。”
短短三个字,让邢力文瞬间卡壳。
一旁的付妄言把玩着手中的高脚杯,暗红液体在杯壁轻轻晃动。
他懒懒散散靠着廊柱,桃花眼狭长深邃,目光死死锁在厉漠淋身上,探究意味十足。
“有意思。”
他低低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前几日还乖顺得像条任人拿捏的狗,一夜之间,骨头硬了这么多?”
“付大少眼拙。”厉漠淋转头,直视着他,不卑不亢,“我从来都有骨头,只是从前懒得竖。”
“懒得?”付妄言挑眉,步步逼近。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复刻着第七世的逼近姿态。
换做昨日、换做七世之前,她会退让、会隐忍、会任他折辱。
但现在,她站在原地,分毫未动,眼底平静无波。
付妄言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烦躁。
他喜欢看她惧他、怒他、怨他。
唯独讨厌她这般,全然不在意。
“看来不教训你,你真忘了付家的规矩。”
他抬手,似要再次将她推入冰冷池水。
身侧,一直沉默伫立的付妄川,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无人察觉的细微动作,藏着他深藏心底的软肋。
他看着步步紧逼的兄长,看着岿然不动的少女,清冷的嗓音适时响起,淡淡解围:
“哥,没必要。”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你费心。”
他语气平淡,字字疏离,仿佛真的只是嫌麻烦。
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想护住她。
付妄言动作一顿,侧头看向弟弟,似笑非笑:
“怎么?阿川倒是次次都护着她?”
“只是不想府中徒生事端。”付妄川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波澜不惊。
两人的话音刚落,庭院入口处,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
少年身形修长,眉眼柔和,带着几分温顺,却又藏着骨子里的执拗。
是顾铮。
顾瑱的亲弟弟。
他刚走近,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落在付妄川身上,温柔藏眸,情意坦荡。
世人皆知,顾铮心悦付妄川,明目张胆,人尽皆知。
唯独付妄川,缄口不言,心意深藏。
爱而不说,念而不宣,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
顾铮无视在场所有人,轻声对着付妄川开口:
“妄川,夜深了,风冷,早些回房吧。”
付妄川微微颔首,神色淡漠,没有回应半分多余的情愫。
这般冷淡,顾铮早已习惯,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依旧不肯挪开目光。
一旁的顾瑱见弟弟满心满眼都是付妄川,眉头紧锁,满心不耐:
“顾铮,过来。”
“别对着外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丢尽顾家的脸。”
顾铮闻声回头,看向自己的亲哥,轻声辩解:
“喜欢一个人,何来丢脸一说。”
这句话,戳中了顾瑱的逆鳞。
他这一生,掌控欲极强,惯于拿捏所有人的情绪、所有人的命运。
唯独厉漠淋脱离掌控,唯独自己的弟弟,执拗得不听半句规劝。
“你倒是痴情。”顾瑱冷声讥讽,“可惜,你的痴心,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
顾铮指尖泛白,却无从反驳。
他知道。
付妄川心里,从来没有他。
可他甘愿沉沦。
厉漠淋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澄澈通透。
她看过第八世的宿命轨迹,熟记每一个人的结局。
懦弱者死于牺牲。
顾铮温柔怯懦,为爱卑微妥协,最后却会为了护住付妄川,落得惨死结局。
而付妄川,利己者死于团结,素来清冷自保,最终会为了守护身边之人,耗尽所有。
众生皆有劫,众生皆难逃。
这世间爱恨,从来都是一场无解的局。
“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付妄言收回落在顾铮二人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厉漠淋,语气冷了几分。
“既然留在付家,从明日起,各司其责。”
“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进了付家的门,就得守我的规矩。”
厉漠淋轻轻点头:“可以。”
顺从得过分坦然。
这份极致的淡然,反而让付妄言心头愈发不适。
他宁愿她闹、她恨、她反抗。
也不愿她,彻底将他置之度外。
“倒是识趣。”付妄言冷哼一声,转身抬步离去。
付妄川紧随其后,走过顾铮身侧时,脚步微顿,终是什么也没说,径直跟上兄长的背影。
顾铮站在原地,望着他清冷决绝的背影,眼底落寞丛生。
他伸出手,下意识想要挽留,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力垂落。
留不住。
从来都留不住。
邢力文见主心骨离开,狠狠瞪了厉漠淋一眼,不敢多做纠缠,快步追上顾瑱的脚步。
庭院很快空旷下来。
夜风萧萧,只剩厉漠淋一人伫立原地。
【叮!支线人物宿命线激活。】
【顾铮情感线绑定成功。】
【第八世全局棋局,正式启动。】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平淡无波。
厉漠淋抬眸,望向付家别墅亮着灯火的窗子。
所有棋子尽数归位,所有宿命层层铺开。
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是执棋者。
是破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