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被拦在门外的事,温述年没有同楚然大闹,只是连着三日沉默伏案,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文字全是压抑孤寂的短句,往日治愈柔软的文风,染上一层化不开的冷。
楚然看在眼里,心底焦躁,却依旧不肯松口。
他只当少年是一时闹脾气,认定隔绝外界是护他周全,从未深思,温述年想要的从不是圈在一方庄园里的安稳,而是能自由呼吸、奔赴热爱的天地。
那日苏晓走后没几日,温述年托林小满悄悄给家里带信,说想抽空回去探望温老太太。老人身体孱弱,最挂念他这个独孙。
消息辗转落到楚然耳中时,他正在实验室盯着腺体数据,指尖捏着试管的力道骤然收紧,玻璃管壁险些裂开。
迷迭香不受控翻涌,冷得实验室Beta研究员程鹏浑身发颤,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当晚回到庄园,楚然坐在卧室沙发,拦着正要收拾衣物的温述年,语气沉冷:“暂时别回温家。”
温述年收拾衣物的手一顿,绯色眼眸里漫上疲惫:“奶奶身子不好,我很久没去看她了。”
“楚然,家里是我的亲人,连家人你也要拦着吗?”
“温老爷子那边对你本就存有微词,楚家长辈也不愿我们频繁往来,回去只会徒生争执,刺激你的腺体。”楚然给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眼底藏着真实的恐惧——他怕温家父母劝说,怕温老太太一句心疼,就能勾得温述年生出离开庄园的心思。
他害怕任何能拉走温述年的人和事。
温述年攥紧衣角,鸢尾花香微微发颤:“我只是回去探望,不会留下,更不会离开你。”
“可你每一次阻拦,都在告诉我,在你眼里,我的家人、我的写作、我的朋友,全都比不上你的安全感。”
一句话戳破楚然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瞬间失了冷静,上前扣住少年肩头,力道沉重,浓烈的迷迭香压得温述年呼吸发紧:“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的视线,述年,留在我身边很难吗?”
争执不欢而散。
往后数日,二人分房而居,偌大庄园只剩两种互相排斥的花香,明明早已永久标记共生,却隔阂得如同陌路。
温述年日渐消沉,三餐吃得极少,整日蜷在窗台看着外面的鸢尾盆栽,不再主动同楚然说话,不再释放柔和花香安抚他。
清雅的鸢尾气息一日淡过一日,像被厚重的迷迭香层层掩埋,奄奄一息。
苏晓放心不下,冒险偷偷潜入庄园侧门想见温述年,却被顾则拦下。顾则碍于楚然命令,只能冷脸劝退,临走前低声劝她:“苏小姐,别再来了,先生现在情绪极不稳定,若是动怒,温先生只会更难熬。”
苏晓隔着雕花玻璃窗,远远看见窗台单薄的红发少年,眼眶瞬间泛红,小苍兰花香满是心疼,最终只能转身离去。
苏晓走后,温述年彻底关上了心门。
不吃,不喝,不语,不动。
整日合着眼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鸢尾花信息素淡得像一缕随时会吹散的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室内终年不散的迷迭香彻底吞灭。
楚然是真的怕了。
前所未有的恐慌顺着骨髓一点点往上爬,吞噬掉他所有冷静自持。
他慌忙将桌上所有科研纸笔全部收走,推开全屋紧闭的窗户,任由晚风与天光涌进房间,甚至让人把庭院盛放的鸢尾盆栽尽数搬到卧室窗台。所有事,全都按着温述年曾经期盼的模样布置。
可床上的少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述年,你看,鸢尾全开了。”
楚然蹲在床边,声音轻得生怕惊扰到濒碎的少年,一双金瞳布满交错血丝,连日不眠不休熬得眼底泛着浓重青黑,“你从前最爱的花,看一眼好不好,就看一眼。”
温述年纤长的睫毛纹丝不动。
心已经死了,这世间万事万物,再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楚然慌不择路,连夜派人将专属调理腺体的陈医生请到庄园。
检测仪贴在温述年腕间,屏幕上跳动的线条微弱起伏,起伏幅度低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医生释放温和艾草信息素一遍遍安抚,却丝毫挡不住温述年腺体持续衰竭的趋势。
陈医生摘下听诊器,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看着一旁濒临失控的红发Alpha,字字沉重:“楚先生,他这是主动放弃自己的生机。”
“身体各项机能持续衰败,情绪彻底枯竭,再这样封闭对峙下去,他撑不过三天。”
楚然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攥住陈医生的手腕,力道狰狞近乎要捏碎对方骨头,迷迭香狂暴炸开:“救他!不管多贵的药、多顶尖的仪器全部用上!我不准他死,你听见没有,我绝不允许!”
“能救他的从来不是药物。”陈医生直视他癫狂的金瞳,没有半分退让,“是你放手。给他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与自由,你这般死死锁住他,他迟早会在你眼前,一点点断了气息。”
放手。
短短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楚然心上,疼得他浑身剧烈发颤。
他做不到。只要一想到温述年会走出这座庄园,想到他或许再也不会回来,想到他身边会出现除自己以外的人,楚然心底的偏执与疯狂就不受控制翻涌。
可比起失去占有,他更恐惧温述年彻底消失。
人若是死了,那他攥紧这么久的光,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楚然喉结反复滚动,声音沙哑破碎,眼底的疯意褪去大半,只剩惶恐,“我不再锁着他了。我允许他出门,允许他回温家见亲人,允许他安心写作……只要他能好好活着,我怎样都愿意退让。”
这是偏执了二十四年的楚然,第一次在独占欲面前低下头颅。
他当即吩咐顾则联系温家,准备撤销所有对外的管控约束,打算彻底松绑,弥补自己所有过错。
可灾难,偏偏在退让的这天下午,猝不及防轰然降临。
秦野动手了。
地下势力的人绕开顾则布下的层层防卫,从庄园后方无人看守的后山围墙翻入,一路直奔卧室楼下。刺鼻暴戾的硝烟信息素席卷整栋别墅,混乱的声响惊扰了庭院里的佣人,几名黑衣人趁乱踹开卧室门,一把捂住毫无力气、毫无反抗能力的温述年,将单薄的少年强行扛在肩头,迅速撤离。
全程仅仅一分钟。
等楚然听见楼下混乱动静,疯了一般冲回卧室时,房间只剩下敞开的落地窗,空荡冰冷的大床。
床单上,只残留着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鸢尾花香。
温述年,被秦野劫走了。
“——秦野!”
楚然僵在原地三秒,下一秒,滔天戾气彻底冲破所有克制。
红发凌乱炸开,金瞳染满猩红血色,周身迷迭香狂暴扭曲,整栋别墅的玻璃窗应声层层震裂,屋内检测信息素的仪器接连爆鸣,墙面蔓延开细密裂痕。
顾则快步冲进卧室,看见自家先生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周身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追。”
楚然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味,不带半点情绪,“调动我名下所有势力,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
“谁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定要秦野,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