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血月孤儿院

门关上了。

礼堂里剩下五个人，和一百二十个还在微笑的"父母"。

安静了两秒。

秦褱从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着其余四人。

"走吧。"

"去哪？"林知问。

"地下室。"秦褱往门口走，"他选了被领养，怪物的巢穴会把他带过去。怪物怕温暖，越像'家'的环境它越弱。今晚之内，如果怪物从巢穴里出来，它吃掉第一个是裴厌，下一个就是你们。"

他顿了顿。

"当然你们也可以坐在这儿等。等那个穿西装的疯子被消化干净，然后我们人数从六变成五。"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脚步声陆续跟了上来。

秦褱没回头。但他在走廊里走得很急，比他平时走路的速度快了大约百分之二十。

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从礼堂到地下室要穿过三条走廊、两个楼梯口、一扇需要撬开的铁栅栏门。

林知在撬门的时候问："你怎么知道怪物怕温暖？"

秦褱蹲在铁栅栏旁边，用之前那支红色蜡笔在墙上写写画画，记路线。

"裴厌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唱完《世上只有妈妈好》之后。"

林知沉默了一下："他唱完那首歌之后，我只想离他远点。"

"对。"秦褱头也没抬，"但他当时眼睛在看楼梯拐角。他在引怪。他故意的。被领养也是计划之内。"

陈越蹲在旁边看着他画路线图，忽然说："你信他？"

秦褱的手停了一下。

"……不信。"

然后继续画。

铁栅栏门撬开之后，楼梯往下延伸，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奶粉味也变浓了。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反胃。

赵小元已经开始干呕了。

"小声。"秦褱头也不回。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隐约的歌声——

"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跑调了。

秦褱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门里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水泥墙，水泥地，墙角放着一张铁架床——床单是蓝白格子，和楼上的一模一样。

裴厌坐在床边，翘着腿，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面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小碟小熊饼干。

他身后——墙角的阴影里——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个东西有四肢，但比例不对，像是被拉扯过的橡皮人。它的"脸"上有一双大得过分的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裴厌手里的饼干。

裴厌看到秦褱踹门进来，露出了一个"你果然来了"的表情。

"茶还是咖啡？"他指了指桌上的牛奶，"只有牛奶。"

秦褱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全景。

"……你他妈把怪物房间改造成了民宿？"

"舒适感要到位。"裴厌拿起一块小熊饼干，递向墙角那团黑色，"它喜欢甜食。"

黑色怪物犹豫了一下，探出一条黏糊糊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卷走了饼干。

秦褱看着那条触手缩回阴影里，发出细小的咀嚼声。

"……"

他转头看向裴厌。

"你唱了多久？"

"从礼堂到这里，大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你把怪物驯服了？"

"驯服谈不上。"裴厌拿起牛奶杯抿了一口，"只是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关系。"

秦褱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铁架床上的枕头拍过了，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墙角点了一截蜡烛，是那种薰衣草味的香薰蜡烛。桌上甚至还铺了一块手帕当桌布——秦褱不知道这个人身上为什么会带手帕。

"……你哪来的蜡烛？"

"自己带的。"

"你下副本带香薰蜡烛？"

"生活品质不能因为环境恶劣而打折扣。"

墙角那团黑影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附和。

秦褱盯着那条触手看了几秒，又看向裴厌。

"它为什么不怕你？"

"因为我没怕它。"

"就这？"

"它吃的是'恐惧'，"裴厌放下牛奶杯，站起身，走向墙角，蹲下来，平视着那团黑影，"你越怕它，它越大。你越不怕，它越小。本质上是一团高密度的条件反射——"

他伸出手，黑色怪物犹豫了一下，把脑袋（大概是脑袋的部分）凑了过来，轻轻蹭了一下裴厌的掌心。

裴厌转头看秦褱。

"——挺好哄的。"

秦褱站在原地。

身后传来林知他们跟下来的脚步声。赵小元一进门看到那团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往后弹了三步撞在墙上。

黑色怪物被这声尖叫刺激了一下，身体骤然膨胀了一倍，触手挥舞起来，发出嘶嘶的声响。

裴厌回头看了赵小元一眼。

"出去等。"

林知一把拽住赵小元的胳膊把他拖了出去。周海和陈越也退到了门外，只有秦褱还靠在门框上没动。

裴厌又花了两分钟安抚怪物。等它重新缩回墙角安静下来，他才直起身，走回桌边。

"你怎么来的？"他问秦褱。

"找到你画的地图。"

"我画什么地图了？"

"走廊拐角，你站的那个位置。我回去看了，墙角有一道蜡笔印，箭头往下的。你下来之前画的。"

裴厌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发现了？"

"你他妈用蜡笔画地图，画完还擦了一半，当谁瞎？"

裴厌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秦褱脸上，停了比正常情况下多出大概半秒。

"秦褱。"

"干嘛。"

"你心跳一直很稳。"

秦褱的眉头动了一下。

"从礼堂到现在，你心率维持在七十二到七十五之间。"裴厌说，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其他人有的到了一百四，最低也过了九十。只有你。"

他看着秦褱。

"你比怪物抗造。"

秦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啧。"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裴厌。"

"嗯？"

"你进来的第一眼，就在等我来。对吧？"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裴厌的声音传过来，很轻，轻到几乎被蜡烛的噼啪声盖过去：

"第二次了。"

秦褱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没回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知他们靠墙站着。赵小元还在发抖，陈越靠在对面墙上抱着手臂，周海正在来回踱步。

秦褱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蜡笔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裴厌说"第二次了"的时候，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秦褱把手插回睡衣口袋里。

天花板角落，一个早已被他遗忘的喇叭里，忽然又飘出一句若有若无的童声：

"世上只有妈妈好……"

然后断了。

秦褱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