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褱睁开眼的第一秒就知道自己又进了副本。
头顶是一盏蒙尘的吊灯,灯罩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云朵,蜡笔痕迹已经发黑。他躺在一张窄小的铁架床上,床单是蓝白格子,洗得发薄,边角磨出了毛边。
空气里有奶粉味。还有铁锈。还有某种甜到发腻的、像是过期水果糖的味道。
秦褱坐起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房间不大,并排摆了六张同样的铁架床,其中四张已经坐了人,表情各异——惊恐、茫然、强作镇定。靠窗那张床上是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抱着膝盖发抖,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祷词。
还剩一张空床。在秦褱对面。
秦褱没看那张空床。他开始检查自己。
衣服换了。他记得睡前穿的是件灰色卫衣,现在身上是一套蓝白条纹的棉质睡衣,胸口绣着一只咧嘴笑的小熊。口袋空的。没有提示卡。没有道具。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墙壁。左手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红色蜡笔写着——
规则:每晚八点,会有一位父母来领养孩子。被领养的孩子将永远幸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被谁用指甲反复刮过,笔迹歪歪斜斜:
不要被选上。不要被选上。不要被选上。
秦褱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
"啧。"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水泥地面冰凉,脚趾碰到了一小块黏糊糊的东西,他没低头看。走到墙边,他用指腹蹭了一下那张纸的边缘——纸质粗糙,边角卷起,有明显的水渍和霉斑。贴了很久了。
"那个……"身后有人开口,声音发颤,"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们怎么会……"
秦褱回头。
说话的是靠窗那个格子衬衫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眼眶通红,手指把膝盖上的布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秦褱看了他一眼。
"孤儿院。"秦褱说。
"孤、孤儿院?为什么是孤儿院?我们是被绑架了吗?我明明在睡觉,我——"
"你哭什么?"
格子衬衫愣了一下。
秦褱面无表情:"你哭得再大声点,怪物第一个领养你,嫌吵。"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几个玩家——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孩,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同时看向秦褱,表情里恐惧之外多了一层别的东西。警惕。他们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格子衬衫被噎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秦褱已经转回去了。他走向房门,伸手拧了一下把手。锁着的。金属把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挠过。他把手收回来,在睡衣上蹭了蹭。
"门锁了。"马尾女人开口,声音比格子衬衫稳得多,"我试过了。窗户也是,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怀疑我们现在……"
"在副本里。"高中校服男孩接话,嗓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但语气很冷静,"我遇到过两次了。这种地方,有规则,有怪物,通关才能出去。"
"两次?"中年男人皱起眉,"我这是第一次,你们谁有经验能不能——"
门锁响了。
所有人同时噤声。
不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是锁芯内部"咔嗒"一声,像是有人从外面拨动了什么。然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白色的。折了两折。
秦褱离门最近,他俯身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黑色墨水,字迹工整到近乎印刷体:
八点整,礼堂集合。父母们到了。
落款是一行更小的字:院长室
秦褱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八点……"马尾女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七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礼堂在哪儿?"高中男孩站起来,个子比秦褱想象的矮,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这上面没说。"
"找。"中年男人也站起来了,"这栋楼就这么大,分头找,总比——"
"不能分头。"马尾女人打断他,"恐怖片里分头行动的全死了。"
格子衬衫又开始发抖:"那我们……那我们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秦褱。
秦褱已经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睡衣口袋里。他抬头扫了一圈,然后走过去,一脚踹在房门上。
"哐——!"
门板剧烈震动,锁芯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但没开。
"你干什么——"中年男人被吓了一跳。
"试试而已。"秦褱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蜡笔——红色的,是他刚才检查床铺时随手塞进去的,"门结实。走不了。"
他拿着蜡笔走到墙边,在"规则"那张纸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六个人。活着的。
写完把蜡笔丢回床上。
"记一下。"秦褱说,"这个副本初始人数是六个。后面如果数字变了,说明有人死了,或者'有东西混进来了'。"
格子衬衫的脸色白了三个色号。
马尾女人愣了一秒,然后点头:"有道理。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林知,之前进过两个副本,都是灰级的。"
"陈越。"高中男孩报了自己的名字,"我进过黑级一次,差点没出来。"
"我姓周,周海。"中年男人搓了搓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第一次,完全没经验,拜托各位多关照。"
格子衬衫缩在窗边,小声说:"我、我叫赵小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
四个人都报完了。他们又看向秦褱。
秦褱靠着墙,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
"你呢?"林知追问。
秦褱沉默了两秒。
"秦褱。"
"什么级别?"陈越问。
"记不清了。"
"记不清?"周海皱眉,"这种东西怎么会记不清?"
秦褱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赵小元缩在角落里小声抽气,林知和陈越交换了一个眼神。周海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踹开的。是锁芯自己又"咔嗒"了一声,然后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
走廊外面很暗,只有尽头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秦褱第一个走了出去。
走廊两侧是剥落的绿漆墙面,隔几步挂着一幅儿童画,画框歪斜。画的内容千篇一律:火柴人小孩,大大的笑脸,嘴角画到了脸颊外面。
陈越跟在秦褱身后半步,压低声音:"你真有经验?"
"有。"
"为什么不说级别?"
秦褱没回头:"因为我确实不记得了。"
"你怎么会不记得?"
秦褱终于偏了一下头,斜睨了陈越一眼。
"每次进副本都清空一部分记忆,你不知道?"
陈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但那是连续进高级副本才会有的认知污染。你进了多少次,才会不记得自己的级别?"
秦褱没再回答。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昏黄的灯光从拐角上方照下来。墙上贴着一块掉漆的指示牌,箭头歪歪扭扭地指向右侧——
礼堂→
秦褱拐过去,然后停下了。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三件套西装,剪裁合体到不像是能在这种地方弄到的衣服。暗红色的袖扣在昏光里泛着润泽的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落下一缕碎发,恰到好处地挡了一点眉骨。
那人正站在楼梯中段,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怀表,表盖打开,他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目光和秦褱对上的那一刻,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是早就知道秦褱会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以这个姿势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他合上怀表,清脆的"咔嗒"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
秦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下一秒,整栋楼的广播系统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滋啦——然后童声合唱从天花板角落里那些积灰的喇叭里涌出来,清澈、整齐、甜美到让人头皮发麻: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秦褱站在原地。
他看着台阶上那个人。
那个人微笑着,微微颔首,像是在舞台上接受掌声。
"……你他妈。"
秦褱的嘴唇动了。
"——你他妈在孤儿院放《世上只有妈妈好》?"
裴厌笑意更深,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童谣的节拍上。
"氛围感很重要。"他说。
他走到秦褱面前,伸出手。
"裴厌。请多指教。"
秦褱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腕骨从袖口露出一点弧度。他看了两秒。
"我没在问你名字。"
裴厌挑眉。
"我问的是,"秦褱抬了抬下巴,指向天花板上还在唱歌的喇叭,"你是来通关的,还是来给怪物助兴的?还是说你觉得他们没有妈,放个童谣安慰一下它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怜心灵?"
裴厌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自然得像从来没伸出来过。
"艺术加工而已。"他说。
"艺术加工?"秦褱的声音毫无起伏,"这是精神污染"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知他们跟过来了。赵小元站在最后面,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喇叭,脸色煞白;周海捂着耳朵,一脸不可置信;陈越站在秦褱身后半步,警惕地打量着裴厌。
裴厌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很快收回来,重新落在秦褱身上。
"还有二十分钟。"裴厌说,"礼堂在东翼二楼。各位,边走边聊。"
他转身往楼上走,步态从容,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秦褱跟了上去。
走了两级台阶,秦褱侧过头,压低声音:"你穿的什么?"
"西装。"
"我当然知道你穿的是西装。你哪来的西装?"
裴厌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进来的那一刻,意识会自动投射最'舒适'的着装状态。我的意识投射了三件套。"
"你进孤儿院副本最舒适的状态是三件套?"
"得体是底线。"
"?莫名其妙"
裴厌嘴角翘了一点点。
楼梯拐角处有一个窗户,外面是浓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秦褱注意到了一件事——裴厌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眼睛没有往窗外看。
一个正常人在未知环境的副本里,路过窗户,都会下意识确认外面有什么。
裴厌没有。
他要么是盲目的自信。要么是——
"你之前进过这个副本?"秦褱忽然问。
裴厌脚步没停。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礼堂在东翼二楼?"
"指示牌。"裴厌侧头,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
秦褱顺着看过去。墙上确实有一块新指示牌,和之前那块一样掉漆,一样歪斜,箭头指向二楼右侧。
秦褱没再问。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裴厌下楼之前站的那个位置——楼梯中段——正好是整条走廊里唯一一个能同时看到两侧指示牌的角度。
如果他真的只是从指示牌上看到"礼堂→",他不需要站到那个位置去。
秦褱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
礼堂的门是双开的,涂着暗红色的漆,漆面脱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模糊的说话声——很多人的声音,男女老少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裴厌推开门。
礼堂很大。比从外面看预估的要大得多,纵深拉得极长,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上方隐没在阴影里。一排排长条木凳从门口延伸到远处,每张凳子上都坐着一个"人"——
他们穿着朴素得体的衣服,脸上画着过于浓烈的笑容,嘴角统一地、整齐地上扬到了不合常理的角度。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同一个词:
领养申请表。
秦褱数了一下。长凳有六排,每排坐了大约二十个"人"。一百二十个。全部面朝门口,全部微笑着。
正前方,长凳尽头的台子上,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光头,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教鞭。他背后挂着一面褪色的横幅:
欢迎父母们莅临血月孤儿院。
老头看到他们进来,笑容绽开了——嘴角的弧度和他身后的"父母们"一模一样。
"孩子们来了。"老头的声音温和,像泡过糖水,"别站着,前排坐。父母们等很久了。"
裴厌率先走进去。
他在第一排长凳的正中间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听一场交响音乐会。
秦褱在他旁边坐下。
林知他们犹豫了几秒,陆续在两侧落座。赵小元坐得最远,贴着门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老头清了清嗓子。
"今天来的父母很多,"他微笑着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但名额只有一个。所以我们要好好挑选——哪位孩子,最有资格被爱。"
他话音刚落,后面长凳上的"父母们"同时动了。一百二十个脑袋缓缓转向他们这边,一百二十张笑脸齐齐对准了第一排。
赵小元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秦褱没动。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厌。
裴厌也在微笑。对着那一百二十个"父母"。微笑的弧度甚至比他们还标准一点。
然后他转过头,凑近秦褱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今晚会被领养。"
秦褱皱眉:"你怎么——"
"我报名了。"裴厌直起身,重新看向前方,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顺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铅笔字写着"领养申请表(自荐)",边角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秦褱盯着那朵花看了足足两秒。
"……你什么时候填的?"
"进来之后。你踢门的时候,我在楼上找蜡笔。"
"你找蜡笔就是为了画花?"
"申请表要体现诚意。"
"你进怪物孤儿院填领养申请表,还用蜡笔画花——你是来通关的还是来参加《变形记》的?"
裴厌认真地想了想:"两者不冲突。"
台上,老头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裴厌身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那位穿黑色衣服的孩子,"老头用教鞭点了点裴厌的方向,"你准备好被爱了吗?"
裴厌站起来,西装下摆一丝不乱。
"时刻准备着。"他说,然后清了清嗓子。
秦褱眼皮又跳了。
天花板的喇叭这次没响。
裴厌自己唱的。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
秦褱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排长凳上,林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陈越把头低了下去,肩膀在抖。周海张着嘴,表情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赵小元不哭了。他被吓忘了。
而那一百二十个"父母",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整齐地,扩大了一寸。
老头从台上走下来,走到裴厌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孩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满意:
"你被领养了。"
裴厌低头微笑:"谢谢爸爸。"
秦褱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正好卡在老头听不到、但裴厌绝对听得见的音量——
"你叫爸爸叫得真顺口。"
裴厌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光。
"等你来救我。"
秦褱:"……谁会去救你。"
裴厌已经被老头牵着往台后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朝秦褱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嘴型说的是:你会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