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风波的暗流,无声覆压整座皇城。
太傅府连夜密信送出,不再联络外藩、不再搅动粮草、不再制造民怨。
张崇山彻底看清——权谋诡计、实务阻挠、外力牵制,全都困不住苏砚辞。
这少女的预判能力、破局速度、制衡手段,远超半生老臣的极限经验。
常规手段,只会被她一一拆解,反让士族连连折损、步步被动。
所以,他换了无解之招。
礼制。祖制。纲常。
这是封建王朝最正统、最无解、最能裹挟天下舆论的大义。
哪怕帝王再聪慧、政令再公允、民心再稳固——一旦被扣上“女子乱朝、违背祖制、非礼擅权”的帽子,便天然名不正、言不顺。
无人敢逆祖制。
无人敢逆礼教。
无人敢逆千年纲常。
这是真正的死局。
……
宁王府。
夜色深重,王府前厅灯火幽幽。
宁王萧渊一身素色锦袍,身形闲散,眉眼深藏城府。
宁王是大曜现存最高宗室长辈,旁支亲王,不争权、不闹事、不站队,在夺嫡之乱中全程装弱自保,硬生生熬到诸王尽死、皇室断层。
他观望了整整一场朝堂博弈。
看新帝破太傅专权。
看新帝拆士族赈灾局。
看新帝收御史台、稳军心、分化藩镇、逆转全盘劣势。
越看,越心惊。
这个少女,根本不是弱主。
是隐忍蛰伏、步步吞局的猛虎。
张崇山深夜登门,无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字字诛心、句句让利。
“宁王。”
“陛下以女子临朝称制,本就不合大曜祖制。先帝当年储位既定,历来传男不传女,若非诸王尽亡,断然轮不到一介女流登帝。”
“如今朝局渐被皇权独揽,士族受损、宗室失语、旧制崩坏。长此以往,萧家宗室再无话语权,祖制荡然无存。”
萧渊指尖轻捻茶盏,淡淡垂眸:“太傅深夜前来,是想让本王,做什么?”
张崇山目光锐利,抛出双赢死局。
“半月后太庙先帝忌日,天下宗室、藩镇代表、文武百官齐聚太庙。”
“届时,由宁王领衔宗室,当庭据祖制进谏——女子临朝,非礼非制,请归政宗室,择萧家旁支壮年子弟继统,稳固大曜正统。”
“老夫届时率满朝文武、士族勋贵附议。”
“事成之后,士族全力拥护宗室新君,永不干政、不揽朝权,归还朝政于萧家正统。宁王摄政辅国,宗室重掌山河。”
这番话,极尽老狐算计。
看似是为宗室夺权、还政正统。
实则是利用宗室名分,废掉难以掌控的聪慧新帝,换一个可被士族拿捏、平庸可控的宗室新君。
萧渊何其通透,一瞬间看穿所有利弊陷阱。
萧渊淡淡一笑,不答反问:
“太傅就不怕,本王事成之后,反手清算士族、独揽大权?”
张崇山从容垂首,胸有成竹:
“宁王睿智深沉,自然有后手。但眼下,你我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是日渐集权、终将架空所有旧势力的新帝皇权。”
“今日不联手,半月之后,太庙无事。”
“再过半年,皇权彻底稳固、民心尽归、军权归附、吏治肃清。”
“届时士族臣服,宗室失语,藩镇归心。”
“大曜百年门阀、宗室格局,彻底消亡。”
一句话,戳中萧渊最深的忌惮。
林若初的集权之路,是抹平世家、弱化宗室、收归天下权柄于一人。
于士族是灭顶之灾。
于宗室,亦是掘墓之祸。
两人争斗多年、互相制衡,今日第一次——利益完全一致。
萧渊沉默片刻,眼底闲散尽数褪去,只剩深沉算计。
“好。”
“本王,与太傅联手。”
“太庙之上,借祖制逼宫,废女主,复旧统。”
两大顶级势力,文臣权臣之首 + 宗室最高话语权。
正式结盟。
明有礼教大义,暗有百官兵权,上有祖制撑腰,下有宗室名分。
这是林若初自登基以来,最致命、最无解、最接近倾覆的一局。
……
御书房。
夜风穿窗,案上烛火轻轻摇曳。
暗探密报层层递入,字字惊心。
「太傅夜访宁王府,密谈半个时辰,达成密约。」
「宗室近期暗中联络各地旁支宗亲,集结入京。」
「士族暗中散布舆论:女子临朝,国运不祥,祖制不容。」
晚翠手心发凉,声音微颤:
“陛下……他们是要在太庙逼宫,借祖制废掉您!”
祖制压身,礼教锁命。
这不是权谋对抗,是名分绞杀。
世人可以容忍帝王年少、可以容忍新政严苛、可以容忍皇权收紧。
唯独不能容忍——女子坐龙椅,颠倒纲常。
满朝老臣、天下儒生、宗室族人、礼教士子,天然站在对立面。
这一局,无数人笃定——新帝必死局。
苏瑾站在一旁,神色凝重至极:
“陛下,臣可提前令御史台搜集张崇山私结宗室、私联藩镇、意图逼宫的罪证,提前弹劾,先发制人!”
林若初轻轻摇头。
“无用。”
“他们最大的杀招,从不是私结党羽。”
“是天下公认的正统礼教。”
“世人眼里,张崇山是守旧臣,萧渊是护宗室。”
“他们是遵祖制、正纲常、扶正统。”
“朕,是乱古制、逆礼法、窃龙椅。”
先发弹劾,只会坐实帝王忌惮祖制、打压忠臣、心虚恐位。
反而落入圈套。
系统面板剧烈波动:
【国运:21%(礼制逼宫死局成型,倾覆危机峰值)】
【朝堂掌控度:23%(宗室+士族联合对立,舆论彻底失控)】
【张崇山忠诚度:-30(誓要废帝复旧制,不死不休)】
【萧渊忠诚度:-10(中立转敌对,伺机取而代之)】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晚翠红了眼眶:“陛下,那怎么办?祖制就是这么写的,女子不得称帝……咱们没有半点道理啊!”
林若初抬眸,目光平静,却亮得惊人。
她轻声开口,字字破局:
“祖制不可违?”
“那朕,就改祖制。”
苏瑾浑身一震,骇然抬眼。
改祖制?
自古帝王,最多改律法、改政令、改年号。
敢直接改祖宗纲常、改传承礼制、改千年规矩者,千古寥寥!
这是逆天之举!
林若初视线落向桌案上摊开的先帝遗诏抄本,唇角扬起一抹极冷、极通透的弧度。
“他们要拿祖制压朕。”
“朕便告诉天下——不是朕违背祖制,是旧祖制,早已不存于世。”
林若初缓缓起身,句句拆解死局,逻辑碾压全场:
“第一,祖制传男不传女,前提是——有正统皇子可承大统。”
“先帝十一子,尽数死于夺嫡之乱。嫡系断绝,男嗣无存。”
“祖制有言:国无男嗣,可择嫡脉宗亲承统。朕,是大曜唯一正统嫡公主,血脉最正、谱系最纯。”
“无男,则女继。理正,名顺。”
“第二,所谓女主乱朝,前提是朝政安稳、社稷有序。”
“十年内乱,山河破碎,藩镇割据,国库空虚,流民百万。旧臣守旧制,守出一片亡国残局。”
“乱世不拘旧礼,危局可开新章。”
“第三——”
林若初目光锐利如剑,掷地有声。
“祖制,是为人而设,非人为祖制而生。”
“祖制为保社稷安稳、保皇族永续、保万民安定。”
“旧制若能救国,江山何至于倾覆?万民何至于流离?”
“旧制无用,便改旧制!古法难存,便开新法!”
苏瑾怔怔看着眼前少女,心神巨震,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读遍史书、阅尽君臣博弈。
从未有人,把女子称帝的死局,拆解得如此坦荡、通透、无可辩驳。
不是僭越。
是绝境承统。
是血脉正统。
是乱世权宜。
是救亡图存。
短短三句话,直接推翻千百年来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把“违礼篡位”,硬生生扭成了“顺天救世”。
林若初目光沉沉,落下最终决断:
“苏瑾。”
“即刻整理卷宗。”
“汇总十年夺嫡之乱、宗室自灭、社稷崩殂、流民遍地、旧制积弊所有史料。”
“朕要在太庙大典之上,当着宗室、权臣、藩镇、文武百官的面——当庭论礼,当庭辩祖,当庭立新纲!”
“他们要逼朕退位。”
“朕便借此太庙祭天之机,彻底坐稳女帝正统,改写大曜百年祖制!”
弱者遇礼制死局,唯退、唯忍、唯亡。
强者遇礼制死局——
便破礼、改规、开万世新局。
殿外风起,卷动长夜寒凉。
一场载入大曜史册的太庙正邪终极对峙,已然倒计时。
而此刻太傅府中,张崇山尚在静待半月后废帝大局到手,眼底满是笃定胜券。
他以为,自己手握礼教天牌,新帝绝无翻身可能。
他不知——
这一步逼宫,不是他的终局。
是林若初,彻底君临大曜、碾碎旧时代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