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密室烛火昏沉,油烟缠绕梁柱。
张崇山遣退所有仆从,只留李怀安一人近身议事。方才御史台全面开查六部卷宗的消息传来,李怀安眉宇间满是焦灼,连日来士族暗中授意地方拖延义捐、观望不动的布置,眼看就要在御史逐项核验之下原形毕露。
“太傅,苏瑾铁面无私,如今全台御史分班进驻吏、户二部,小到书吏台账,大到尚书批示一一翻阅,再拖下去,各地隐匿不报、刻意压粮的实据早晚被挖出来,咱们一众官员轻则降职罚俸,重则落个贪墨怠政的罪名。”
李怀安心里清楚,软拖延的路子已经被监察权死死封死,明面抗旨等于自授把柄,在律法与新政大义面前毫无胜算。
张崇山指尖轻叩檀木案几,面上不见慌乱,历经三朝风浪,他早备好后手,软绊失效,便换阴棋入局。
“不必慌,新政命脉卡在赈灾粮草,既然拦不住御史查账,那咱们就从粮草本身动手。”
张崇山俯身在案上铺开京畿周边州县舆图,指尖落在城郊几处临时存粮点。
“各地乡绅迫于朝廷旌表与吏部考评,多半已经陆续送粮入城,粮草入库之后便由兵部武官看守、御史对账,咱们没法截留私吞,却能让粮食来不及发到流民手中便失去效用。”
李怀安眼神一动,瞬间领会深意:“太傅是要动手损毁存粮?可是粮草有重兵把守,外人难以靠近粮仓。”
“不必明火执仗破仓毁粮。”张崇山淡淡开口,逻辑缜密环环相扣,“入秋连日阴雨,空气潮湿本就极易霉变,只需暗中收买粮仓底层杂役,悄悄更改仓内通风布局,再暗中掺进少量受潮陈粮混杂堆放。不出三日,大批新捐粮米便会成片发霉腐坏。”
“粮食霉烂,非人为贪墨,是仓储条件受限、天时作祟,御史查账查得到入库数目,查不到凭空坏掉的粮食。”
这一步算计处处卡在法理缝隙之中:粮是实打实捐出,账目完整无缺,官员没有截留贪腐,天灾仓储意外损耗,罪责落不到任何一名士族官员头上。
李怀安恍然大悟,紧跟着又想到关键一环:“粮食损毁,流民得不到救济,届时民怨沸腾,舆论便会直指陛下新政考虑不周、仓促征捐却无妥善储粮之法,白白浪费乡绅钱粮,反倒连累百姓挨饿。”
“正是。”张崇山颔首,眼底寒光微闪,“百姓不会深究仓内杂役小动作,只会看见朝廷大肆逼捐,最后粮食尽数烂在库房,流民流离挨饿。此前陛下辛苦积攒的民心,一朝散尽。民心崩塌,新政自然沦为一纸空谈,往后再提义捐安民,天下乡绅必然抵触抗拒。届时百官顺势联名,恳请收回严苛捐粮政令,重归由士族自主赈济的旧例。”
整套计策步步闭环,借天时、借仓务、借舆论,不用官员出面犯错,却能精准废掉林若初半个月的布局成果。
“除此之外,暗中散播流言,就说新帝年少急功近利,为博取仁君美名强行搜刮地方粮产,不顾秋收在即、乡绅存粮本就紧缺,苛捐扰民。流言自市井慢慢蔓延至各州府,层层叠加,进一步消磨民间好感。”
李怀安躬身领命,即刻起身暗中布置人手收买仓役、散布流言,朝堂博弈从白纸黑字的政令拉扯,悄然转入暗处民生绞杀。
……
皇宫御书房。
苏瑾入宫回禀督查进度,青衫上尚带着连日奔波的风尘,手中捧着厚厚一摞六部稽查笔录。
“陛下,经连日核查,京城六部官员明面上悉数登记义捐文书,近半数州县已经陆续起运赈粮入京,账面无缺。但臣巡查城郊三处临时粮仓时察觉异样,仓内杂役更换频繁,部分库房通风设施被人为改动,臣已经暗中留派御史便装蹲守粮仓。”
林若初捏着案上流民汇总文书,早在张崇山启动阴棋前便料到对方不会坐以待毙。张崇山精通朝堂规则,明面硬碰吃亏之后,必然绕开律法约束,从落地环节的细节下手破局,粮草便是眼下最致命的突破口。
“太傅老谋深算,既然挡不住政令推行,必然会损毁赈粮制造意外,借天灾仓储之失转嫁新政过失,滋生民怨。”
林若初抬手唤来晚翠,提笔写下两道密令:“其一,传密信于镇北将军谢砚辞,请他抽调一小队精锐亲兵,轮换接管城郊所有临时粮仓守备,换掉原有仓内杂役,所有旧役暂时隔离问询;其二,令御史台分出半数人手,乔装平民深入京城城郊流民聚集地,密切监视流言动向,记录流言发源地段。”
晚翠拿着密令快步出宫传旨,苏瑾眉头微蹙:“贸然抽调军方接管粮仓,会不会落人口实,被百官弹劾陛下擅调禁军、逾制干防?”
“谢砚辞掌京畿驻防,安保仓储本就在其权责之内,以防范流民聚众哄仓为由调兵合规合法,张崇山挑不出半点错处。”林若初从容解释,“谢将军忠于江山安稳,流民生乱损耗社稷,于他而言亦是大忌,必然愿意配合。”
系统面板同步跳出数值变动:
【国运:25%】
【朝堂掌控度:24%(监察权稳固,提前预判敌方阴计)】
【张崇山忠诚度:-23(暗中布局毁粮,阴招落地在即)】
就在君臣议事之间,宫外内侍匆匆来报:“启禀陛下,城郊多处街巷已经出现流言,不少流民议论朝廷苛捐敛粮,不顾百姓死活。”
流言扩散速度远超预估,张崇山的后手已经同步落地。
林若初眸光沉静:“流言不可强行封禁,越是压制,百姓越会疑心朝廷心虚。苏卿,吩咐下去,御史收集到流言源头之后,不必抓捕传谣百姓,顺藤摸瓜揪出背后出资散布之人,留存证据即可。同时,以朝廷名义在城郊流民聚集地张贴告示,逐日公示各地捐粮明细、粮仓守卫更换记录、储粮防护举措,公开所有流程。”
以公开破谣言,用实据止非议。百姓看得见粮草入库数目、看得见朝廷防护储粮的举措,凭空捏造的苛捐谣言便不攻自破。
苏瑾由衷叹服,躬身领命:“陛下运筹在先,处处预判敌手招数,此番毁粮阴局,已然先行被拦腰斩断大半。”
……
城郊粮仓。
李怀安安插的数名仓役拿着暗中送来的银钱,正要趁着入夜阴雨偷偷往粮堆混入受潮坏粮,外围忽然传来甲胄铿锵之声,一队银甲亲兵列队入仓,直接封锁所有库房出入口。
带队副将奉谢砚辞将令,当场控制所有在仓杂役,逐一核查身份。暗藏后手的仓役猝不及防,来不及动手便尽数被拘,随身未用完的霉变陈粮被当场搜出,人赃并获。
暗处等候消息的士族眼线见状大惊,慌忙快马赶赴太傅府报信。
密室内,原本坐等粮仓霉变、民怨四起的张崇山接到禀报,手中茶盏骤然落地碎裂,水渍漫过桌面舆图。
“她竟然提前调动谢砚辞驻防粮仓,连仓役收买的后手都被连根拔除。”
张崇山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筹谋周全的阴阱,对方早已提前布防等候。苦心设计的毁粮之计,还未起效便全盘崩盘。
片刻之后,又有下人来报,市井流言随着朝廷告示张贴、捐粮明细公示,大半流民已然看清实情,街边散播谣言的闲散人员接连被御史顺着线索锁定,幕后出资之人多挂靠江南士族商号。
接连两招后手尽数作废,张崇山坐在椅上沉默良久,脸色愈发阴沉。
身旁幕僚低声劝道:“太傅,接连两次布局悉数被破,要不暂且收敛锋芒,暂缓和陛下对峙?”
张崇山缓缓抬眼,眸底戾气沉沉:“收敛?步步退让,不出半年皇权彻底压过士族,传承百年的士族门阀便要一步步被拆分蚕食。软招、阴招接连失利,那便动藩镇这枚闲棋。”
“各地藩镇手握地方兵权,本就对朝廷收紧粮税、管控地方义捐心存不满,数封密信送往各方藩王,许他们暂缓上缴岁粮的便利,借藩镇外力,再困京城粮草大局。”
新的棋局,自藩镇一端,悄然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