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清霜满地。
长长的白玉阶从碎玉宫绵延至太和殿,层层叠叠,望不见尽头。
阶旁两侧的鎏金宫灯尚且未熄,残光冷白,映着满地昨夜落尽的霜花,也映着少女一身肃穆庄重的玄色帝袍。
往日只穿素色宫衣、藏在冷宫角落的萧灵昭,今日着大曜正统帝姬登基朝服。
衣身绣着细密的山河日月纹,黑金镶边,玉带束腰,衬得本就纤细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可那缓步拾阶而上的身影,脊背挺直,步履平稳,没有半分踉跄畏缩。
晚翠捧着玉印锦盒紧随其后,一路屏息凝气,心头的惶恐愈演愈烈。
她跟了公主十二年,从未见过公主这样。
以往哪怕只是走几步宫道,听见侍卫列队的甲胄碰撞声,公主都会下意识驻足躲闪,眼底满是不安。
可今日,直面这通往天下权柄的千阶玉台,直面前方整片皇城的肃杀威严,她的陛下,沉静得如同亘古寒月。
不慌,不惧,不怯。
一步一步,稳稳向前。
太和殿前,礼乐渐起。
古朴沉厚的编钟之声回荡整座皇城,庄严肃穆,却压不住满殿暗流汹涌。
广场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乌泱泱一片,蟒袍玉带,品级森严。
三朝元老、世家权臣、军中将领、宗室长老……大曜王朝最顶尖的权力之人,尽数在此。
数百道目光,齐齐落在拾阶而上的少女身上。
没有敬畏,没有恭贺。
只有审视、轻蔑、玩味,以及深藏的算计与拿捏。
在所有人眼中,这刚从冷宫里拖出来的十八岁公主,就是一个养废了的、胆小懦弱的摆设。
是他们在宗室死绝、无人继位的绝境里,挑出来的最佳傀儡。
左首第一位,须发半白、身着正一品太傅蟒袍的老者,是当朝首辅太傅张崇山,历经三朝,把持朝政数十载,是这群权臣之首,也是一手推动拥立公主登基的主导者。
张崇山垂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玉阶之上,眼底藏着老谋深算的笃定。
一个深宫幽居十二载、不通朝政、不懂权术、胆小怯懦的女娃娃。
无外戚撑腰,无母族助力,无心腹朝臣,无半分根基。
这样的帝王,最好掌控。
往后大曜江山,名义上姓萧,实则,尽归士族权臣之手。
张崇山身旁,几位六部尚书相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的笑意。
女帝临朝,幼弱无依。
从此朝堂再无皇权制衡,世家士族,可安享权柄,把持朝政,无人能制。
队列右侧,一众武将铁甲铿锵,气息凛冽。
为首的少年将军银甲白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束起,眉眼冷峻凌厉,周身裹挟着沙场归来的肃杀戾气。
正是大曜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京畿的镇北将军——谢砚辞。
他年方二十五,少年成名,征战北疆五年,击退蛮族入侵,稳住边境乱世,是大曜如今唯一能镇得住兵权的人。
也是满朝文武中,唯一不涉世家派系、独善其身的异类。
此刻,谢砚辞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玉阶那道单薄身影上,深邃无波,辨不清情绪。
听闻这位嫡公主幽居冷宫十二载,性怯胆小,惊惧寡言,连与人对视都不敢。
这般孱弱稚子,接手这风雨飘摇、满目疮痍的破碎江山?
谢砚辞薄唇微抿,指尖无意识轻扣腰间佩剑剑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
荒唐,又可悲。
……
万众瞩目之下,林若初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白玉台阶,立于太和殿正前,奉天祭天台之上。
冷风猎猎,扬起林若初宽大的帝袍衣摆,玄色衣袂翻飞,孤绝又肃穆。
百官跪拜的礼乐声轰然响彻天际。
“吉时已到——恭迎陛下登极,祭天承统——!”
礼部官员高声唱喝,声传四野。
两侧百官依礼躬身,山呼之声齐齐响起:“臣等,恭迎新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声朝拜,整齐划一,声势浩大,却无半分真心归顺。
林若初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下方黑压压的满朝文武。
目光缓缓扫过首辅太傅的老谋深算,扫过六部官员的敷衍漠然,扫过宗室权贵的冷眼旁观,最后落在那抹最刺眼的银甲身影之上。
虎狼环伺,群奸在朝。
这就是林若初接手的大曜朝堂。
一座空城,一位孤帝,满殿敌友难辨的权臣。
系统提示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
【叮!抵达登基祭天台,完成前置条件!】
【终极主线任务阶段性解锁:正式登基,承袭帝统!】
【任务奖励:基础朝堂感知能力(可微弱感知朝臣忠诚度)】
【国运、掌控度数值将根据登基表现实时浮动!】
下一瞬,无数淡金色的透明数值,密密麻麻浮现在每一位朝臣头顶。
刺眼又真实。
【张崇山(太傅):忠诚度 -15(野心深重,欲架空皇权,独揽朝纲)】
【李怀安(户部尚书):忠诚度 -10(依附世家,视帝王为摆设)】
【宗室亲王萧渊:忠诚度 0(冷眼观望,伺机谋利)】
【……】
满朝文武,九成以上忠诚度为负数或零。
人人心怀异心,个个伺机夺权。
偌大朝堂,竟无一人真心护君。
直到视线落在那抹银甲身影上。
【谢砚辞(镇北将军):忠诚度 5(中立制衡,忠于大曜江山,不忠于傀儡帝王)】
唯一的正数,堪堪五点。
忠于江山,不忠于她。
林若初心底了然,无半分意外。
乱世武将,只认社稷安稳,不认孱弱幼帝。
这是乱世常态,也是人性常态。
礼部官员捧着传国玉玺与登基诏书,快步上前,躬身递至她面前:“陛下,请接玉玺,承天登基,君临大曜!”
冰凉的玉玺触手生寒,沉甸甸的分量,压的不是手掌,是万里江山的存亡。
只要林若初接过玉玺,从此,她便是大曜帝王。
担王朝覆灭之责,承万民流离之苦,抵满朝虎狼之谋。
接,是万丈深渊,步步荆棘。
不接,即刻便是社稷崩塌,系统惩罚降临,魂飞魄散。
没有退路。
林若初抬手,纤细的五指稳稳覆上传国玉玺。
微凉的玉石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林若初抬眸,目光澄澈清冷,再次俯瞰满堂躬身的文武百官。
没有原主的怯懦恐惧,没有少女的慌张无措。
林若初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压过呼啸风声,盖过满堂礼乐,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朕,承先帝遗命,接大曜社稷,承天地帝统。”
“自今日起,景和二十七年,改元——永宁。”
“愿山河永定,四海安宁,万民归心,社稷长存。”
话音落,字字铿锵。
改元永宁。
不是祥瑞虚号,是林若初对这破碎乱世,最郑重、最坚定的誓言。
下方百官身形皆是微微一顿。
不对劲。
这声音太稳,太沉,太有威仪。
完全不像那个传闻中胆小怯懦、听闻朝堂二字便会发抖的冷宫公主。
张崇山眼底的笃定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痕,微微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的少女。
晨光落在林若初清冷的侧脸上,眉眼精致温婉,可那双眸子,沉静幽深,仿佛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城府,根本不似一个十八岁深闺少女该有的眼神。
错觉?
定是错觉。
一个幽居十二年的弱女,翻不出任何风浪。
张崇山压下心底微澜,率先再度躬身,高声领拜:“吾皇英明,永宁万岁!”
其余百官立刻顺势附和,山呼万岁之声再度响彻皇城。
这一次的呼声,却多了几分隐秘的试探。
林若初握着玉玺,立于高台之巅,接受百官朝拜。
脑海中,系统数值瞬间刷新。
【叮!顺利完成登基大典,正式承袭帝统!】
【当前国运:13%(微弱回升,社稷暂稳)】
【朝堂掌控度:5%(获得名义皇权)】
【民心依附度:2%(无变化,百姓未知新帝)】
【兵权掌控度:0%(无变化)】
微薄的涨幅,杯水车薪。
可至少,她站稳了第一步。
礼毕。
百官直起身形,按照规制等候新帝首道圣旨。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位新帝说出第一道懦弱无能、任由权臣摆布的旨意。
等她开口询问朝政,等她手足无措,等她彻底暴露自己的无知孱弱。
张崇山向前踏出一步,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实则带着掌控一切的姿态:“陛下初登大宝,年少体弱,朝政繁杂。臣恳请为陛下分忧,暂理六部庶务,整顿朝纲,替陛下安稳社稷。”
此话一出,周遭一众世家官员纷纷附和。
“臣等附议!”
“太傅老成持重,可替陛下分忧!”
句句为公,字字为私。
明着分忧,实则是要光明正大接过所有朝政权力,彻底将她这个帝王彻底架空,沦为彻头彻尾的摆设。
晚翠立在一旁,手心紧紧攥起,心头骤然悬起。
完了。
太傅此举,就是要把持朝政。
她家陛下柔弱,根本无力反驳,往后这朝堂,就彻底成了权臣的天下。
满朝文武皆静待新帝应允,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冷风又起,吹彻高台。
林若初看着眼前躬身的白发老臣,看着满堂附和的文武官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拿捏她?
借她年少弱质,夺她皇权社稷?
前世深耕千年权谋史书,她见惯了这种欺主弄权的老臣戏码。
若是原主,定然慌乱无措,顺势应允,从此彻底沦为傀儡,任人宰割。
但她不是萧灵昭。
她是林若初。
是看透王朝兴衰、精通权谋制衡的史学大家。
林若初握着玉玺,身姿不动分毫,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缓缓开口。
“太傅忠心可嘉,朕已知晓。”
先是一句温和肯定,让张崇山微微放松,眼底闪过笑意。
可下一秒,少女话音骤然一转,清冷落地,击碎所有人的算计。
“只是。”
“朕初登帝位,临朝听政,当亲理庶务,躬亲社稷。”
“百官各司其职,各理其事。”
“无需任何人,代朕理政。”
一语落定,全场骤静。
风声骤停,礼乐消歇。
满堂文武百官,尽数僵在原地,神色错愕,难以置信。
这!
这是那个怯懦胆小、任人拿捏的冷宫公主能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