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王朝,景和二十七年,秋。
长夜浸霜,寒锁深宫。
永安三年未曾有人踏足的碎玉宫,死寂得像一座埋在皇城里的孤坟。
残烛摇摇欲坠,昏黄微光勉强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映着榻上那具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身躯。
萧灵昭死了。
死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夜。
没有毒杀,没有刺杀,没有宫斗构陷。
萧灵昭是被吓死的。
十二载冷宫幽居,不见外人、不闻朝政、不识人心险恶。一朝被满朝文武从尘埃里拽出来,强行推上万丈之巅,直面倾覆乱世、狼虎群臣、破碎山河。
极致的恐惧啃噬尽了她孱弱的心神,方寸大乱,惊惧崩魂,一缕娇弱香魂,就此断绝。
……
“嗡——”
剧烈的耳鸣撕裂无边死寂。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钻涌,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千年冰潭之中,沉重、冰冷、窒息。
林若初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文物研究所白亮灯光,不是摊满桌案的古籍史料、残破帛书,而是古色古香、破败陈旧的雕花床顶,落满薄灰的素色纱帐,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经年不散的阴冷霉气。
陌生、荒芜、死寂。
林若初大脑空白一瞬,紧随其后,一股庞大又杂乱的记忆洪流,蛮横地冲撞进林若初的意识深处。
属于大曜嫡公主萧灵昭的一生,短短十八年,单薄、卑微、怯懦、荒芜,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白纸,干净,却满是褶皱与寒意。
六岁元后母亡,卷入夺嫡风波,被先帝厌弃,打入碎玉宫冷宫。
十二年幽居,无人教养、无人问询、无人亲近。
怕声、怕人、怕黑、怕朝堂、怕权贵。
胆小、怯懦、畏缩、草木皆兵。
萧灵昭是大曜最体面的透明人,是皇室唯一正统嫡脉,也是整个皇城最可怜的蝼蚁。
直到半月之前,那场绵延十年、血染宗室的夺嫡之乱彻底落幕。
先帝十一子,手足相残,兵戈相向,构陷屠杀,朝堂倾覆。
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留存。
轰轰烈烈的储位之争,没有胜利者,只剩满目疮痍、国祚飘摇。
大曜王朝二百七十二年基业,一夜之间宗室嫡系断绝,偌大江山,无人可继。
朝野恐慌,百官束手,宗室沉吟。
唯一剩下的皇室子嗣,只有两人。
其一,七皇子萧珩,身负北疆琉族异族血脉,出身尴尬,为朝野世家勋贵集体不容,绝无登基可能。
其二,便是冷宫嫡女,萧灵昭。
是大曜仅剩的、名正言顺的正统。
于是,这群把持朝政、老谋深算的文武权臣,在万般绝境之下,做出了最荒唐也最稳妥的决定——
拥立一介弱质冷宫公主,登临九五,执掌破碎江山。
他们需要的从不是一位明君,而是一个正统、听话、可被拿捏、可被架空的傀儡。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养在深宫、怯懦至极的萧灵昭,根本承受不住这滔天权压与乱世惊局。
登基前夜,惊惧攻心,活活吓死。
思绪回笼,尽数归位。
榻上的少女缓缓眨眼,眸中原本的怯懦惶恐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现代人林若初的冷静、沉稳,以及洞悉千年历史的深沉理智。
林若初,二十九岁,顶尖学府资深史学研究员,深耕古今王朝兴衰、皇权更迭、乱世维稳、制度改革十余年。
一生埋首故纸堆,看尽王朝起落、帝王功过、权谋诡计、人心冷暖。
上一秒,林若初还在古墓研究所校对刚出土的大曜残碑史料,下一秒,时空错位,灵魂穿越,取而代之,成了这具刚刚惊惧而亡的冷宫公主躯壳。
【叮——】
【君临天下系统绑定成功。】
【适配宿主灵魂,锚定大曜王朝末代正统帝身。】
【终极主线任务开启:挽大曜倾颓之局,肃清百年积弊,安定四海万民,开创盛世宏图,铸就千古明君霸业,达成真正君临天下。】
【任务奖励:全程存活权限,任务圆满完结即可开启时空通道,自由归乡。】
【任务惩罚:若王朝覆灭、社稷崩塌、民心尽失、未能成就明君功业,宿主将永久滞留此方世界,魂归乱世,湮灭无存。】
冰冷机械的系统音在脑海中淡淡响起,清晰、规整,不带任何情绪。
没有新手大礼包,没有武力加持,没有财富馈赠,没有心腹赠送,没有逆天金手指。
只有一个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终极任务。
——救活一个濒临灭亡的乱世王朝,做成一代千古明君,才能回家。
林若初缓缓吐出口冰凉的浊气,眼底无半分穿越者的狂喜,只剩极致的冷静与通透。
她太懂了
太懂这种王朝晚期的绝境格局。
大曜不是一朝一夕崩塌,是两百年积弊沉疴,十年夺嫡掏空根基。
外有四境蛮夷虎视眈眈,内有世家把持朝政、勋贵掌控兵权、藩镇割据自治、国库空虚、流民遍地、吏治腐败。
皇子尽灭,皇权断层,朝堂派系制衡彻底崩坏,所有势力从“夺嫡内斗”转为“蚕食皇权、瓜分天下”。
现在的大曜,看似还有江山社稷、朝堂百官,实则只剩一层薄薄的空壳。
风一吹,就散了。
而她,林若初,现在是这层空壳唯一的支撑,是大曜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是这群虎狼权臣眼下唯一的傀儡帝王。
原主胆小怯懦,被活活吓死。
但她林若初不会。
她读遍千年史书,见过比这更惨烈的乱世残局,见过比这更阴诡的朝堂博弈,见过无数起于微末、成于隐忍、败于浮躁的帝王霸业。
她没有逆天能力,没有绝世武功,没有倾世权谋手段。
她林若初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通透历史规律的眼界,看透制度弊病的思维,以及从零复盘、步步成长的耐心与理智。
明君,从不是天生的。
都是绝境里熬出来、血路里杀出来、得失里磨出来的。
“陛下?”
一道小心翼翼、带着极致惶恐的轻声在帐外响起。
是原主贴身的老宫女,晚翠。
碎玉宫唯一真心待原主的人,也是这深宫里面,唯一还残留一丝暖意的活人。
晚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的哭腔与无尽恐惧:“陛下,天、天快亮了……今日辰时,便是登基大典……百官已在太和殿外候立,钦天监、礼部百官皆已就位……您、您该起身梳洗了……”
昨夜公主惊惧昏厥,气息微弱,宫人皆以为是吓破了胆,无人敢想,这具躯体里的灵魂,早已换了世人。
帐帘微动。
林若初撑着虚弱酸软的身体,缓缓坐起身。
原主常年幽居、惊惧成疾、体虚气弱,加上刚刚魂断惊魂,此刻身体虚浮无力,四肢冰凉刺骨。
林若初轻微抬手,轻轻撩开素色纱帐。
晨光微曦,透过破旧窗棂,浅浅落进来,落在少女苍白精致、却毫无血色的面容上。
往日里那双总是湿漉漉、怯生生、一眼看人便慌忙躲闪的眼眸,此刻沉静得深不见底。
清冷、平稳、无波无澜。
不见半分惊惧,不见半分怯懦。
只剩历经世事的沉稳,与俯瞰残局的漠然。
“知道了。”
淡淡三个字,音色轻柔,语调平稳。
没有颤抖,没有畏缩,没有慌乱。
帐外的晚翠骤然一怔。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家公主往日里哪怕听见宫人高声说话都会浑身发抖,更别说如此沉静淡然地应声。
可来不及细想,她连忙躬身入内,垂首不敢仰视:“奴婢伺候陛下梳洗。”
晚翠捧着旧制素色帝姬朝服上前,指尖始终发抖。
她心里比谁都怕。
怕这风雨飘摇的朝堂,怕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臣,怕自家柔弱怯懦的公主,今日登上帝位,活不过三日。
林若初任由她替自己整理衣袍,目光淡淡扫过窗外沉沉夜色将褪、天光初亮的深宫。
脑海中,系统面板悄然浮现。
【当前国运:11%(濒临倾覆)】
【朝堂掌控度:3%(完全傀儡)】
【民心依附度:2%(万民无寄)】
【兵权掌控度:0%(无半分兵权)】
【可执行任务:无】
【解锁条件:顺利完成登基大典,正式承袭大曜帝统】
所有数值,低得可怜,触目惊心。
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无权、无兵、无人、无势、无民心。
朝堂是虎狼窝,天下是烂摊子,百官皆怀异心,宗室无人帮扶,藩镇坐等分裂,外敌静待入侵。
这就是林若初开局的地狱难度。
晚翠替林若初系好朝服玉带,小声哽咽道:“陛下……今日之后,您便是天下之主了……往后、往后一切都会好的……”
这话,是安慰陛下,也是自我欺骗。
林若初垂眸看着衣袍规整的纹路,唇角无半分弧度,心底澄澈通透。
不会好的。
什么都不会凭空变好。
乱世残局,从无天降盛世,从无凭空安稳。
所有的安稳、权柄、民心、盛世,都要自己一步一步、一寸一寸,亲手挣来。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冷宫怯懦公主萧灵昭。
只有临危受命、落地绝境、从零成长的大曜新帝——林若初。
林若初抬眼,目光望向皇城正殿的方向,目光平静,意志笃定。
“走吧。”
“去太和殿,登基。”
天光彻底破晓。
一夜霜寒尽散,大曜王朝全新、也是最艰难的帝王时代,自此悄然开篇。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柔弱怯懦的少女躯壳里,住进了一位看透千年兴衰、立志亲手缔造盛世的千古明君。
更无人知晓,往后数年山河沉浮、朝堂喋血、万民归心、四海升平的盛世宏图,将由她一人,孤心撑起,步步缔造。
而那些即将为她倾心、为她守护、为她执念一生的人,此刻皆立于文武百官队列之中,望着即将登临大殿的单薄身影,尚不知——
此生一念起,余生皆单痴。
帝王无心,唯系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