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袋里的桂花糕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林砚秋指尖发麻。她盯着胳膊上蜿蜒的金色纹路,那些本该是上古篆文的字符,此刻竟在皮肉下游走,像极了师父书房里那盆会吃虫子的血藤。
“砚秋,”师父的声音又近了些,木屐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像钝刀在割她的耳膜,“为师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张诚勾结魔道,罪证确凿,你怎能为了他,擅闯藏经阁?”
张诚是张师兄的本名。林砚秋攥紧剑柄,指节泛白。三天前执法堂宣判时,师父也是这样站在高台上,声音悲悯得仿佛在为谁诵经。可她分明看见,师父拂尘的穗子上,沾着张师兄最爱吃的杏仁酥碎屑——那是头天晚上,她亲手给张师兄送去的。
黑猫突然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林砚秋这才发现,雪地里张师兄的虚影正在变淡,胸口的血洞渗出黑红色的雾气,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
“他们来了。”黑猫的声音发紧,“拿着糕,从后窗跳下去,往禁林跑。记住,千万别让剑谱沾到你的血。”
后窗?林砚秋一愣。藏经阁的后墙紧挨着万丈悬崖,哪里有窗?可当她转身时,原本光秃秃的石壁上,竟真的浮现出一扇雕花小窗,窗纸上映着摇曳的树影,不像是悬崖,倒像是后山的竹林。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林砚秋能想象出师父此刻的模样——青灰色的道袍,手里捻着那串据说能净化魔气的紫檀念珠,嘴角挂着永远不变的温和笑意。就像三年前她高烧不退时,师父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勺勺喂她喝苦涩的汤药,说喝了就好了。
可现在想来,那药的味道,和张师兄血洞里渗出的黑雾,竟有几分相似的腥甜。
“吱呀——”门被推开了。林砚秋没回头,抓起窗台上的桂花糕,纵身跃出窗外。
预想中的寒风和坠落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片柔软的积雪里,鼻尖萦绕着松针的清香。身后传来师父的惊呼声:“砚秋!”
林砚秋顾不上回头,拔腿就往禁林的方向跑。怀里的剑谱烫得越来越厉害,胳膊上的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肩膀,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咬骨头。
她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听不到身后的追赶声,才跌跌撞撞地躲进一棵千年古松的树洞里。刚喘了口气,就听见树洞口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洞口,脚上绑着个小小的竹筒。林砚秋认得它,这是外门弟子用来传递消息的信鸽,平日里绝不会飞到禁林深处来。
她解下竹筒,倒出一卷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笔迹凌厉,带着股肃杀之气:
“子时三刻,剑冢见。带剑谱,勿告他人。”
没有署名。
林砚秋的心猛地一跳。剑冢是青云宗最隐秘的地方,据说埋着开派祖师的佩剑,只有历代掌门才能进入。她一个内门弟子,连剑冢的方向都不知道。
更奇怪的是,这朱砂的颜色——红得发黑,像极了张师兄血洞里的雾气。
“别信。”黑猫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蹲在洞口舔着爪子,“这是圈套。他们知道你会怀疑师父,就故意引你去剑冢。”
林砚秋抬头看它。黑猫的毛被雪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瘦骨嶙峋。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
“那我该信谁?”她苦笑,“信变成猫的师兄?还是信把我爹娘魂魄锁进我骨头里的师父?”
黑猫沉默了。雪落在它的背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过了会儿,它才低声说:“信你自己的剑。”
“我的剑?”林砚秋低头看向手里的长剑。这是柄普通的青钢剑,是她入门时师父给的,剑身已经有了几道细微的划痕。在高手如云的青云宗,这样的剑连中等都算不上。
“你试着往剑里注入灵力。”黑猫说,“别用青云宗的法门,就用你小时候,你爹娘教你的那种。”
林砚秋愣住了。她爹娘死得早,她记事起就在孤儿院长大,哪里学过什么灵力法门?可当她握住剑柄的刹那,胳膊上的金色纹路突然剧烈地灼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钻出来。
她下意识地催动体内的真气,却不是师父教的“青云诀”,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滞涩的运转方式,仿佛沉睡了多年的河流突然解冻。
“嗡——”
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身的划痕里渗出淡金色的光。林砚秋惊讶地发现,那些光顺着她的指尖流进血脉,竟暂时压制住了金色纹路的灼痛。
更让她震惊的是,剑身上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小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吾女砚秋,见字如面。若汝剑骨鸣,便是仇家至……”
字迹只显了一半,就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林砚秋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她爹娘的字迹!她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旧物里,见过母亲给她绣的肚兜,上面的针脚和这字迹有着同样的弧度。
“他们没骗你。”黑猫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你爹娘确实是被青云宗的人杀的。而且杀他们的,就是现在最想让你练成那本剑谱的人。”
林砚秋还没来得及细问,树洞里突然落下几片带着血腥味的雪花。她抬头,看见树洞上方的枝桠间,站着个穿黑袍的人,兜帽遮住了脸,手里握着柄泛着黑气的弯刀。
“找到你了,小猎物。”黑袍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把剑谱交出来,让我给你个痛快。”
林砚秋握紧长剑,刚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动不了了。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她的脚踝上缠满了黑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正往她的皮肉里钻,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是魔道的“蚀骨藤”!青云宗的典籍里说,中了这藤毒的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头被一点点啃噬干净。
黑袍人轻笑一声,弯刀上的黑气越来越浓:“别挣扎了。你师父说了,留你全尸,已是天大的恩赐。”
林砚秋的视线开始模糊,蚀骨藤的毒性正在蔓延。她忽然想起剑身上的字——“若汝剑骨鸣,便是仇家至”。难道说,她的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就在这时,袖袋里的桂花糕突然炸开,红雾瞬间弥漫了整个树洞。黑袍人发出一声惨叫,蚀骨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林砚秋趁机挣脱束缚,挥剑刺向黑袍人。可长剑刚碰到对方的黑袍,就像撞上了铜墙铁壁,震得她虎口发麻。
黑袍人扯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林砚秋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去年下山历练时,据说被魔修杀死的李师兄!
“很惊讶?”李师兄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其实我们都没死。我们只是……换了种活法。”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爹娘的魂魄滋味真不错,尤其是你娘,当年可是名动天下的‘素心剑仙’。可惜啊,被我们炼成了剑灵,锁在你骨头里,日夜受剑火焚烧之苦。”
林砚秋的剑彻底握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终于明白,师父说的“剑心有缺”是什么意思——她的剑心里,根本就锁着爹娘的魂魄!
“你以为张诚为什么帮你?”李师兄笑得更残忍了,“他是你爹当年的亲传弟子啊。可惜太蠢,以为能偷偷救你出去,结果被我们抓了个正着,魂魄都被炼进了那只猫里。”
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红雾从它身上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张师兄的样子,手里竟握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直扑李师兄而去。
“找死!”李师兄挥刀砍向虚影。红雾四散开来,张师兄的声音在树洞里回荡:“砚秋快走!剑冢里有你爹娘留下的东西!”
林砚秋捡起地上的剑,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该信谁,可张师兄的声音里,有着她从小听到大的真诚。
李师兄的弯刀已经劈了过来,黑气将整个树洞都染成了墨色。林砚秋咬咬牙,转身冲出树洞,朝着记忆中剑冢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李师兄的怒吼,还有黑猫绝望的嘶叫。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怀里的剑谱烫得像团火,胳膊上的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脖颈,而她的长剑,正发出越来越急促的鸣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哭泣。
跑着跑着,她突然发现雪地里有串脚印,和她的一模一样,一直延伸到前方的迷雾里。更诡异的是,脚印旁边,散落着几片和她袖袋里那半块一模一样的桂花糕。
有人在模仿她的脚印。或者说,有人在等她。
林砚秋握紧剑柄,停下脚步。迷雾深处,隐约传来钟声,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那是青云宗的晨钟,可现在明明是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