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棠到得比谁都早。
凌晨五点半的摄影棚还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哈欠连天的场务在搬道具。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今天要录的所有流程又默背了一遍——不是节目组给的那版“剧本”,而是他自己重新拆解过的东西。
他不敢说准备好了。但至少,他不会再用替身了。
七点整,顾衍之的车到了。
苏棠远远看见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车门打开,顾衍之下来的姿势不急不缓,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颌线绷出一条冷淡的弧线。
他经过苏棠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很轻地丢下一句:“来得挺早。”
声音不大,像随口一说。
苏棠愣了一秒,然后看见对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弧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是勾了。
……
录制开始。
上午的流程比预想中紧凑。第一个环节是"丛林对抗",两队在户外障碍赛道完成接力比拼。顾衍之作为A队队长,队员是节目组精挑细选的体能型艺人:一个短跑运动员出身的男歌手,一个做过消防员的武打演员,还有一个据说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晨跑的健身博主。
苏棠站在对面,看着自己的队友
恐高的女演员季晚,攥着矿泉水瓶的手一直在抖。跑两步就喘的喜剧大叔赵胖子,腰带都快系不住肚子了。至于那个从头到尾只顾着照镜子的偶像练习生许知遥,她这会儿正在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的发型有没有被风吹乱。
苏棠看着自己的队友,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他们说了一句话,"等会儿比赛开始,所有人跟我跑。"他看着季晚的眼睛说,"过独木桥的时候,你牵着我的手就行。我们不求快,只求不停。"声音很小,收音话筒没收到,但顾衍之在对面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一向畏畏缩缩的灰麻雀,眼神忽然变了。
导演的喇叭响了。比赛开始。
第一棒是两百米冲刺。许知遥被安排在第一棒,她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狼狈——为了保持身材,因此,她整个人都非常精瘦,细胳膊细腿在赛道上晃得像两根竹竿。但她在交棒的那一瞬间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苏棠正在第二棒的起跑线上朝她点头,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不会赢这一棒,但也没怪她。
许知遥把棒子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发了一下抖。
苏棠接棒的瞬间就冲了出去。他的速度不算惊艳,步子迈得中规中矩,但节奏极稳。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像一台被设定好频率的机器。过弯的时候他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停顿,右腿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又很快直起来。
顾衍之站在对面终点线的位置上,从始至终表情没变过。但他的目光在苏棠膝盖弯下去的那个瞬间,往下移了一寸。
苏棠顺利交了第二棒。第三棒是赵胖子,这位喜剧大叔跑了不到五十米就开始喘,脸涨成了猪肝色,步子越迈越小,最后几乎是在走。苏棠没有催他,而是从后面跑上来,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赵胖子的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带着他往前挪。
"你、你放我下来……"赵胖子喘着气想推开他。
"一、二、吸——一、二、呼——"
赵胖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那两百米的。他只记得苏棠的肩膀很窄,被他压着的时候明显往下沉了一下,但一直没有歪。
第四棒是季晚。那个恐高的姑娘站在独木桥前面,嘴唇已经白了。
苏棠走过去,把手伸到她面前。
"看我,别看下面。"他说,"桥有多宽?"
"……大概、大概半米。"
"半米够两个人并排走了。来,你走左边,我走右边,你牵着我的手,眼睛只看我。"
季晚犹豫了两秒,把冰凉的手放进苏棠掌心。
他们过得不算快。季晚的步子颤得像踩在琴弦上,中间还停了一次,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苏棠没有催她,就那么站在桥中间,一手牵着她,一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安静地等她缓过来。
"好了。"季晚轻声说。
"嗯,继续。"
他们过完桥的时候,对面顾衍之那队早就完成了全部赛程,正站在终点线后喝水。比分悬殊得近乎难看。但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季晚忽然抱住苏棠哭了出来,赵胖子瘫在地上呼呼地笑,许知遥走过来,用矿泉水瓶轻轻碰了一下苏棠的肩膀。
苏棠被他们围在中间,被拽着胳膊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没想过要藏的笑。
对面的顾衍之站在终点线上,看着他。他没有鼓掌,没有微笑,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但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得清楚——顾衍之的眼神从苏棠身上移开的那一刻,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中场休息。,苏棠一个人拐进了茶水间。
他知道镜头跟着他,所以走路的时候尽量保持正常步幅。关上门的那一刻,后背靠上墙壁,他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缓缓蹲下去,把右脚的运动鞋鞋带解开。
脚踝比早上肿了。青紫色的筋浮在皮肤下面,用手一按就凹进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管喷雾,对着脚踝呲了两下。冰凉的药水渗进皮肤,他疼得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但很快又松开了。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苏棠下意识把脚缩回去,裤腿往下一扯,掩饰得很快。但顾衍之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个位置——只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端着一杯黑咖啡走进来,靠在另一侧的台面上,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茶水间安静极了。制冰机在角落里嗡嗡运转,每隔一会儿落下几块冰,叮叮当当的声音被狭小的空间放大了好几倍。日光灯管有一根在跳,把顾衍之侧脸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段。
“你骗了他们。你的脚伤根本没好吧?”顾衍之的目光落在他下意识往后藏的脚踝上,“昨天说用替身是真的,今天带伤上场也是真的。你到底哪面是真的?”
苏棠安静了两秒,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没什么攻击性的笑。
“顾老师,”他说,“哪面都是真的。我就是这么个人——怂的时候真怂,不想怂的时候,也会拼命。”
茶水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制冰机嗡嗡地响,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顾衍之看了他三秒钟。
“你昨天在停车场没说完的话,”顾衍之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现在可以说了。”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顾老师,那个问题我已经有答案了。”他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像举杯一样朝顾衍之晃了晃,“您昨天那条微博,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脚踝还是有点跛。
顾衍之站在原地,咖啡杯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经纪人昨天在电话里问他的话:“你发那条微博到底图什么?你跟那种小艺人有什么好较劲的?”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在跟苏棠较劲。
他是在等一个人,理直气壮地站到他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