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十章《关于盟主不会系鞋带这件事》

前一夜在废弃码头那场名为“决斗”实为“演奏会”的体力消耗，让灸舞今早的赖床行为，愈发理直气壮。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依旧像只树袋熊，将自己整个人缠在修的身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直到修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便于出门的休闲服，准备去超市为两人接下来几天的口粮进行采购时，才在玄关处，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障碍”。

灸舞蹲在他的面前。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属于修的、略显宽大的白色毛衣，头发因为刚睡醒而有些蓬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着。他皱着眉头，一张俊秀的脸上满是严肃与困惑，仿佛在研究什么足以颠覆时空秩序的古老咒文。而他研究的对象——是修脚上那双准备更换的、全球限量的联名款球鞋，以及那两条不安分的鞋带。

修刚准备弯腰自己换鞋，一只手便被灸舞不耐烦地挥开。

“别动。”灸舞头也不抬，手指笨拙地将两条鞋带绕来绕去，却始终无法让它们形成一个规整的形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这东西的设计极其不合理，为什么非要系成蝴蝶结的样子？直接打个死结不是更牢固吗？”

修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一脸认真地跟两条鞋带较劲的铁时空盟主，片刻的错愕之后，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他戴着的口罩下溢了出来。原来，这位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弹指间便能调动千军万马的盟主大人，竟然真的不会系鞋带。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他的前半生里，从未需要亲自弯腰，去处理这种微不足道的琐事。

他没有坚持要抢回自己的鞋子。口罩下的嘴角勾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弧度，他顺着灸舞的力道，极其自然地，在对方面前单膝跪地。这个姿势，让他与蹲着的人视线齐平。

“我来。”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鞋带，而是先握住了灸舞那双还在和鞋带“殊死搏斗”的手。灸舞的手指微凉，被他温暖的掌心包裹住，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打死结的话，待会儿就解不开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灵巧地勾起鞋带。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常年弹奏乐器留下的薄茧在触碰到鞋带时，带来了细微的摩擦感。穿、绕、拉、紧……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几秒钟，一个大小匀称、形状漂亮的蝴蝶结便出现在鞋面上。他甚至还在收尾时，用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结的两翼，让它看起来更加完美。

“好了。”修松开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微尘站起身，然后极其顺手地，在灸舞那头蓬松柔软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将本就凌乱的发型弄得更加“有型”。

“我们的盟主大人连鞋带都不会系，”他半开玩笑地调侃道，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以后还怎么带着你的铁克禁卫军去打仗？”

灸舞“哼”了一声，对于头顶的“骚扰”表示不满。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就在和修擦肩而过的瞬间，脚下看似不经意地一踩，精准地踩中了修另一只脚上刚刚系好的那根鞋带。

修向前迈步的动作被打断，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倾去。

然而预想中的摔倒并没有发生。一只手臂闪电般地横过来，有力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地捞回怀里。灸舞的身体紧贴上来，他坏笑着凑近修的耳边，温热的气息透过口罩的缝隙，喷洒在修的侧脸。

“我有你就够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满是得意与理所当然，“再说了，反正你也不敢让我真的摔倒。”

两人一路斗嘴，最终还是一起出了门。

为了让灸舞体验一下他口中所谓的“普通人的约会”，他们放弃了最便捷的时空之门和异能瞬移。灸舞坚持要从夹缝里的小院，步行到附近时区最繁华的商业街。并且，全程必须手牵着手。

修对此并无异议。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口罩向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任由灸舞将手指强势地挤-进自己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商业街人来人往，充满了与时空夹缝里截然不同的、鲜活的烟火气息。修一只手提着购物篮，另一只手被灸舞紧紧牵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个东张西望的身影上。

灸舞对这个充满麻瓜科技与商品的世界，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他会驻足在一家面包店的橱窗前，盯着里面刚出炉的、金黄酥脆的牛角包，然后转过头用眼神询问修可不可以买；他也会被路边播放着吵闹音乐的抓娃娃机吸引，在看到修用两枚硬币就轻松抓出一只皮卡丘玩偶后，发出一声惊叹，然后毫不客气地将玩偶据为己有。

在超市的零食区，他停下了脚步，仰着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仰望神龛，只不过，他的“神龛”，是那整整一面墙、码放着各种口味薯片的货架。

“修，”他指着一包包装袋上印着魔鬼辣椒图案的薯片，转头问道，“这个‘变态辣’和‘死辣’，哪个更厉害一点？”

修看着他那副认真研究的模样，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包最普通的、原味的薯片，放进灸舞怀里。

“这个比较好。”

“为什么？”灸舞不解。

“因为这个，亲你的时候，不会辣到我。”修说完，便推着购物车，径直走向了下一个货架。留下灸舞一个人愣在原地，几秒钟后，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结账的时候，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灸舞看着婴儿车里那个正在吮吸手指、咿咿呀呀的粉嫩小婴儿，眼神变得有些柔软。

轮到他们时，收银台后坐着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些许工作带来的疲惫。但在看到推着购物车走过来的灸舞时，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灸舞今天只戴了一顶棒球帽，并未戴口罩。他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引人注目。女孩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超出了正常的职业范畴，连扫描商品条码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修对此洞若观火。他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略微侧过身体，试图用自己的身影挡住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

然而，他身边的灸舞却察觉到了。

灸舞不仅没有生气，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极其自然地侧过头，靠近了正低头准备扫码支付的修。

在收银女孩略带错愕的目光中，灸舞当着她的面，摘下了修的一只口罩挂耳，然后微微张口，在那片因常年被口罩遮盖而显得格外白皙的耳廓上，轻轻地、带着一丝惩罚意味地，咬了一下。

修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柔软的嘴唇包裹住自己耳廓的触感，以及那两排整齐的牙齿，不轻不重地合拢，留下的、细微的麻痒感。

“修，”灸舞松开牙齿，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收银员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懒洋洋地开口，“回家记得煮那款你上次买的咖啡豆。”

他顿了顿，舌尖在自己的唇上意犹未尽地扫过。

“要加双倍糖。”

“滴——”

修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将手机支付码对准了扫描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乃至整个脖子，都烧成了一片通红。他不敢去看收银员此刻的表情，迅速地完成了支付，然后一把抓住身边那个还在冲着他坏笑的罪魁祸首的手腕，拎起购物袋，几乎是拖着他“逃离”了现场。

回家的电梯里，空间狭小而密闭。

灸舞看着身边那个从出了超市就一直沉默不语、但耳根的红色却迟迟未褪的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那么害羞吗？呼延觉罗团长。”

修转过头，透过薄薄的镜片，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怒气，反而带着更多的无奈。

灸舞见好就收，他摇了摇修的手臂，换上了一副求知好学的表情：“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我们来谈点正事，你现在就教我怎么系鞋带。”

电梯平稳上升，金属的四壁倒映出两人的身影。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他蹲下身，解开自己的一只鞋带，准备进行现场教学。

“你看，先这样交叉，然后……”

灸使也兴致勃勃地蹲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拿起自己脚上的鞋带。

修耐心地示范着每一个步骤，灸舞则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模仿。然而，就在修准备将蝴蝶结的最后一个环拉紧的时候，灸舞的手突然“一抖”，他手中的那根鞋带，不偏不倚地，缠上了修正要拉紧的鞋带，并且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和自己的鞋带缠在了一起。

然后两人同时向后一拉——

一个结构复杂、看起来坚固无比的死结，诞生了。它成功地，将两人的鞋带，以及两人的脚，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叮——”

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响起。

“哎呀，”灸舞眨了眨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辜与惊讶，“好像解不开了。”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藏着星光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纯然的笑意。

“这下怎么办？看来我们得这样绑在一起，走一辈子了。”

修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凝聚了盟主大人毕生“智慧”的死结，又看了看眼前那张写满了“我故意的”的脸。他沉默了良久，然后，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缓缓地、深深地，叹了口。

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烦恼，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笑意。

“嗯，”他伸出手，再次揉乱了那头柔软的头发，声音低沉而肯定，“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