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上午七点四十分,第三新城区17路公交车上。
星宫澈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14号本。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沿着老城区的街道行驶,早高峰的车厢里挤满了上班族和学生,刷卡声和报站声此起彼伏。
他要去南片区找甜心。昨晚翻完14号本之后,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条新线索——"去南片区公交总站,找一辆17路公交车。车上有一位总在最后排坐的老人。他认识陈。"
星宫澈原本打算直接告诉甜心这条线索然后一起去公交总站。但今天早上出门时他改了主意——他想先自己坐一趟17路看看,确认线索指向的人是不是真的会在车上出现。
公交车在第三个站停靠的时候,上来的人少了。车厢里的拥挤程度渐渐缓和,星宫澈看了一眼后门附近,没有人往最后一排走。
第四个站。第五个站。第六个站。
车到第七个站的时候,一个老人上了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他刷卡之后径直穿过车厢,走到了最后一排,在星宫澈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星宫澈没有转头看他。但他注意到老人坐下时布袋碰到座椅的声音很轻——布袋不重,里面可能只装了一两件东西。
公交车继续往前走。过了大约三站之后,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旁边的人搭话。
"年轻人,你书包里那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星宫澈偏过头。老人正看着他,目光很平稳,像看一个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人。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但没有通常老年人那种浑浊感。
"你怎么知道我书包里有书?"
"你的书包拉链开了一半,书脊露出来了。"老人说,"深棕色封面的旧书,书脊上有铅笔写的数字。我认得这种书。"
星宫澈低头看了一眼——书包拉链确实开了大约两指宽,14号本的深棕色书脊露出一小截。他平时拉链都拉到底的,今早可能是翻书之后忘了合严。
他把书包拉链拉好。"你认识写这些书的人?"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认识。他搬走之前,把一部分书托付给了我。我负责把它们放到特定的地方去——旧书摊、居民楼书架、图书馆少儿区的角落。他走之前说,以后会有人来收集这些书。如果遇到了,就告诉那个人一句话。"
星宫澈的手搭在书包带上。"什么话?"
老人把布袋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布袋上面,动作很慢。"他说:'你读到第十四本的时候,如果已经遇到了另一个拿着白书的人,那你们俩都走对了。去第七条巷子拐角的旧书摊,找一本写着"三月"的。那本是你们俩一起读的。'"
公交车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了下来。车厢里报站器响了一声,提示下一站是南片区公交总站。老人站起来,把布袋拎在手里,像准备下车。
"你到站了?"星宫澈问。
"我到下一站下。"老人说,"你也是吧?你坐到总站。"
星宫澈没有说话。老人已经往后门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经过其他乘客的时候那些人会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
公交车重新启动。到南片区公交总站的时候,星宫澈从后门下了车。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他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回到车上把纸条拿起来。展开之后,里面写着四个字,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过之后又擦淡了大半:"三月在新华路老槐树下。"
星宫澈把纸条收进口袋,下了车。九月二十八日早晨的阳光照在公交总站的广场上,一片亮晃晃的暖白。
上午八点半,南片区新华路。
星宫澈在路口等到了甜心。她跑着过来的,马尾辫在身后晃,到了他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你早到了?怎么不先说一声?"
"在17路公交车上遇到了一个老人。"星宫澈把口袋里的纸条递给她,"他说的和陈留的线索一致——'三月'那本书在新华路老槐树下。他说陈搬走之前把一部分书托付给了他,让他放到特定位置。他说十四号本是你我一起读的。"
甜心接过纸条看了上面的字,然后抬头看了看新华路两旁的树。这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路两旁种着老槐树,枝叶茂密,在路面上方搭成一条绿色的长廊。九月下旬的树叶还是深绿色的,只有边缘开始透出一点黄。
"哪棵是老槐树?"甜心问。
星宫澈沿着街道看过去。新华路上的槐树大多是同样品种的,粗细也差不多,如果没有标记很难区分。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在第三棵树底下停住了。这棵树的树干比其他树略粗一些,树根附近有一片泥土微微凸起,像是近期被人翻动过又重新填平了。
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片泥土。土很松,像确实被挖开过又填回去。他往下挖了大约三四指深,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把它从土里取出来。
那是一本深棕色封面的旧书。和之前的两本一模一样,皮质封面,褪色的烫金字,但书脊上写的不是数字,而是两个字——"三月"。
甜心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这本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书,封面沾着湿润的泥土,边缘有一小片青苔的印痕。星宫澈用袖子把封面上的泥大致擦掉,然后翻开书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有一行字,是陈的笔迹,但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行都要更正式、更工整:
"读这本书的时候,你们两个人要一起。一个人念左边页,一个人念右边页。念完之后,把你们各自的白皮书放在书最后一页上。然后等。"
星宫澈翻到第二页。左边页和右边页确实各有一栏文字,左边的篇幅短一些,右边的长一些。左边页写的是一个人在某条巷子里等待的故事,篇幅大约三四段。右边页写的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条巷子里等待时"看见了什么"——描述中的巷子和左边一样,但看见了不同的画面。
"各自念?"甜心说。
"一人念一边。"星宫澈把书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甜心坐在他左边,他坐在右边。她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需要认真对待的文件。
甜心念了左边页的内容:"他在巷子里等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因为那条巷子里没有日升日落。他只知道面前的墙壁上有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时有时无。他问了影子三次'你是谁',影子回答了三次。但他每一次都忘了影子的回答,所以每一次都要重新问。"
星宫澈接上右边页的内容:"他说每次问完影子之后,巷子就会变长一些。一开始是十步,后来变成二十步,再后来变成五十步。他知道如果问下去,巷子会越来越长,长得再也走不出去。但他停不下来,因为他真的想知道影子是谁。"
他们各自念完了自己那边的内容。两个人同时合上书页,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文字,但在纸张的正中央有一枚极浅的压痕——像是有人曾经用笔在上面用力写过字,写完之后又把内容擦掉了,只留下凹痕。
甜心把自己的白皮书拿出来,放在书的最后一页上面。星宫澈也把自己的白皮书拿出来,并排放在旁边。两本白皮书并排覆盖在"三月"本的最后一页上,像两片白色的书页盖住了下面的浅痕。
然后他们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秒,甜心的白皮书封面上浮现出一行字,银灰色的,很淡,但能看清。星宫澈的白皮书也浮现了一行字,和甜心的并排出现,像两个人各自收到了一条消息。
甜心的那行字是:"左页的声音是对的。"
星宫澈的那行字是:"右页的方向是正确的。"
然后两行字同时消失了。白皮书恢复成空白的封面,像什么都没有写过一样。
甜心把白皮书收起来。"它在确认我们的阅读方式——一人一边,分别对应左右页。如果刚才我们互换位置,或者一个人把两边都读完,可能就不会出现这两行字。"
星宫澈也收好了自己的白皮书。他把"三月"本从地上拿起来,拍掉封面上的残余泥土,放进书包里。
新华路老槐树底下,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落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摇动的光斑。公交车从街道远处驶过的声音隐隐传来,早晨的风穿过树叶,带着初秋干燥的气味。
"这个陈,"甜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把每一本书放在不同的地方,每一本指向下一本的线索。他在给后来的人画一条'路径'。"
星宫澈也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本"三月"的封底——封底的内页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数字,像是出版编号或日期编码。他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
"2003-03。"他说。
"三月。2003年3月。"甜心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从包里拿出"27"号本翻到封底内页看了一下,"我这本写的是'2003-09'。九月。"
星宫澈把14号本也翻出来。"14号本写的是'2003-01'。"
"一月、三月、九月——"甜心把三个日期排在一起,"如果按时间顺序排,一月是最早的,三月是第二本,九月是第三本。那还有其他的日期,分布在整条时间线上。"
星宫澈把三本书分别放好。"如果我们真的在收集一本'时间线上的地图册',那下一步要找的就是下一本。一月、三月、九月——三本之后是哪一本,应该会藏在'三月'本的后面几页里。"
他重新翻开三月本的后面几页。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一行字,是陈的手迹:
"读完了这三本之后,去你们自己白皮书的最后一页看看。它会给你们指示下一本的位置。"
星宫澈和甜心同时翻开了各自的最后一页。
甜心的白皮书最后一页上,浮现了一行新的文字:"下一本在中心公园老亭子的石桌下面。时间标签:六月。"
星宫澈的白皮书最后一页上也有一行字,和甜心的略有不同:"同一位置。同一本书。时间是六月。"
两个人同时合上了白皮书。
中心公园老亭子。六月。这个时间标签不是月份——是日期。2003年6月。那本"六月"本,就放在中心公园老亭子的石桌底下,在他和伽罗进行过完整对话的那座亭子下面,可能放了将近两年的时间。
星宫澈和甜心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朝新华路公交站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他们赶下一班公交车,开往中心公园。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