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刺痛

连绵阴雨持续了四日，整座半山别墅被潮湿的雾气裹住，压抑沉闷，一如纪云舒冰封的心境。

她依旧维持着冷战的姿态，避开陆沉渊所有视线，三餐独坐一隅，白日躲去画室角落静坐，夜里固守沙发，半分不肯靠近床铺。陆沉渊试过无数次主动搭话，递衣物、备热饮、提起视频通话的约定，换来的永远是她漠然无视。

他拿她毫无办法，只能收敛一身强势，尽量不去打扰，默默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这天午后，管家奉命整理二楼闲置储物间，清理出一箱纪家从前遗留的杂物，一并送到卧室，轻声询问纪云舒是否需要清点。

纪云舒本无意翻看，可箱子边角露出一截泛黄信纸，勾起了她微弱的念想，便独自蹲在地上，慢慢翻找。

大多是年少的画册、废弃笔记，翻到箱底时，一封封叠放整齐的书信落了出来，是从前闺蜜写给她的来信，字里行间全是年少无忧无虑的闲谈，提及两人约定好一同外出旅行、一起逛画展的憧憬。

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纪云舒心头酸涩泛滥。那些约定如今全成泡影，她被困高墙之内，连一通电话都难以求得，更别提奔赴远方。

她鬼使神差抽出最顶上一封，低头静静阅读，沉浸在旧日回忆里，完全没有察觉身后走近的脚步声。

陆沉渊处理完工作上楼，一推开门，便看见她蹲在箱子旁，垂着眉眼翻看信件，眼底浮起难得柔软的怅然，那抹温柔不属于他，属于墙外自由的旧时光，属于那些他无法参与的过往。

心底积攒多日的偏执、嫉妒瞬间翻涌，压得他呼吸发紧。

他缓步走上前，影子笼罩住单薄的她，低沉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些信，有什么好看的。”

纪云舒指尖一顿，迅速将信纸合拢，抬手想要收进箱底，不愿与他多说半个字。

可这个躲闪的动作，彻底刺激了陆沉渊。

他弯腰，伸手一把抽走那叠书信，攥在掌心，纸张被他力道捏得发皱。

“藏什么？”陆沉渊垂眸看着她，黑眸覆满阴霾，“满纸都是外面的人和自由，多看一眼，是不是就越发想逃离我？”

连日冷战积攒的委屈在此刻被点燃，纪云舒终于抬起头，清冷的眼底藏着隐忍的怒意，不再一味麻木退让：“不过是朋友的几封旧信，我只是看一看回忆从前，这也碍到你了？”

“只要能勾起你对外面的念想，就碍我。”陆沉渊将信纸攥得更紧，语气偏执又伤人，“纪云舒，你身边不该再留存任何能让你记起外界的东西。”

他害怕她任何一点与自由相关的念想，哪怕只是一封陈年旧信，都足以让他恐慌。

“回忆我过去的人生，难道也有错？”纪云舒缓缓站起身，仰头直视他，脊背挺得笔直，“陆沉渊，你困住我的人，隔绝我的消息，如今连我留存一点年少回忆都要剥夺，你到底想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我只想让你眼里只有我，只有这里。”陆沉渊喉结滚动，心底的不安快要将他吞噬，“我给你的一切，难道抵不上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往？”

“你给我的一切，全是枷锁包装的馈赠。”纪云舒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我从前的人生没有束缚，不用拿亲人安危做筹码换取生存，不用日日看人脸色隐忍度日，那样的日子，自然比困在这里好上千倍万倍。”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陆沉渊心口。

他沉默几秒，眼底戾气愈发浓重，手微微抬起，几乎要将所有书信撕毁。

纪云舒看清他的动作，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想要夺回：“别毁掉我的信！那是我仅存的一点念想！”

她第一次主动朝他靠近，眼底终于褪去麻木，染上真切的慌张。

可这份慌张，是为了旁人写给她的信件，不是为他。

陆沉渊见状，心底的酸涩与嫉妒彻底失控，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念想？”他低低冷笑，笑意寒凉，“这些念想只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你不属于我。既然如此，留着又有何用。”

话音落下，他抬手，就要撕碎手中泛黄的信纸。

“不要！”纪云舒声音微微发颤，连日来强装的冷静彻底崩塌，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我答应你，看完就收起来，再也不拿出来，求你别毁了它们。”

她难得露出哀求模样，却是为了无关他的旧物。

陆沉渊垂眸看着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的怒火忽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无力。

他终究舍不得看见她难过。

僵持片刻，他缓缓松开力道，将皱巴巴的书信递还给她，语气低沉落寞，褪去了方才的暴戾：“收好，往后不要再拿出来。”

纪云舒立刻接过信件，小心翼翼抚平褶皱，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护住仅存的微光，没有再看陆沉渊一眼，蹲下身将所有书信重新锁进铁盒，塞进箱子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侧身绕过他，走到窗边沙发坐下，背对着他，周身再度裹上拒人千里的寒意。

方才那片刻的情绪起伏转瞬消失，又变回那副冰封麻木的模样。

陆沉渊独自站在箱子旁，看着她疏离单薄的背影，心口反复作痛。

他赢了争执，守住了自己病态的占有欲，却又一次亲手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窗外阴雨依旧，雾气笼罩高墙。

一封尘封多年的旧信，没有带来半点缓和，反倒在两人早已裂痕遍布的关系上，又添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他留得住所有物件，锁得住她的人身，却永远封不住她心底向往远方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