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冷战

整整三天，别墅里死寂得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冰窖。

纪云舒彻底贯彻了那日说的话，不主动搭话，不索取任何东西，不流露半分情绪，将“相安无事”四个字做到极致。

每日清晨她独自下楼用餐，选离陆沉渊最远的座位，低头安静吃饭，吃完便径直回二楼卧室，或是去后山花园静坐，看见陆沉渊的身影便主动绕道避开。

她不再看他递来的画具，不再回应他的关心，哪怕夜里同处一间卧室，她也始终蜷缩在沙发上过夜，坚决不肯靠近床铺半步。

陆沉渊的心，一日比一日沉。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商场上再难对付的对手都能轻松拿捏，唯独面对纪云舒这副冰封麻木的模样，束手无策。他试过放软语气搭话，试过拿她父亲的消息缓和气氛，甚至主动提起一周后的视频通话，可她全部淡淡回绝，连一丝波澜都不肯给他。

这天午后下起连绵小雨，后山花园泥泞湿冷，陆沉渊处理完工作，撑着黑伞找到花圃，远远看见纪云舒独自坐在石凳上，身上只穿一件单薄长裙，任由细密冷雨打湿发梢肩头，浑然不觉寒意。

她垂着眼，静静看着地面积水，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仿佛外界所有风雨，都已经伤不到她，也暖不透她。

陆沉渊心头猛地一紧，大步走上前，将伞完全倾向她头顶，隔绝落下的冷雨，低沉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急躁：“下雨了，回屋，这样会再次受凉发烧。”

纪云舒听见声音，身形微微一僵，没有抬头看他，起身便打算往另一条小路走，刻意避开他。

手腕却被陆沉渊稳稳攥住。

他力道控制得极轻，没有往日的禁锢蛮横，只是轻轻扣着，生怕稍一用力便惹她抵触。冰凉雨水浸透她的衣袖，触感刺骨，陆沉渊心口发酸。

“别躲我。”他放缓语调，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我不会逼你，只是不想你生病难受。”

纪云舒微微挣扎了一下，手腕轻易便能挣脱，可她懒得再耗费力气，只是侧过脸，视线落在远处被雨水冲刷的高墙，语气平淡如水，没有半分起伏：“不用你关心，冷热都是我自己的事，与陆总无关。”

一句疏离的划分，将两人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陆沉渊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黑眸翻涌着委屈与偏执，连日积攒的无力感在此刻尽数爆发：“怎么会无关？你留在我身边，你的身体，你的一切，全都归我管。”

“是你用债务和我父亲的安危，逼我留在你身边。”纪云舒终于侧过头看他，一双杏眼清冷无波，“不是我心甘情愿，所以不必用归属二字捆绑我。你守好你的交易，我安分履行约定，仅此而已。”

交易。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陆沉渊心底，疼得他呼吸一滞。

在他心里，他倾尽所有对待她，是藏了多年、刻骨铭心的爱意，可到了纪云舒眼中，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冰冷的交易。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两人的衣摆，周遭安静得只剩雨声淅沥。

陆沉渊松开攥着她的手腕，指尖残留着她肌肤的冰凉，喉结重重滚动：“在你眼里，我们之间，自始至终只有交易？我日夜守着你，记住你所有喜好，在你高烧时寸步不离，这些，全都不算数？”

“是你附加在交易之上的施舍。”纪云舒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受伤的神色，“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为我做任何事，是你自愿。既然是自愿，就不必奢求我感动，更不必奢求我回应。”

她的心早已在他一次次拒绝、一次次禁锢中冻成坚冰，再也融不开。

陆沉渊望着她毫无动容的侧脸，心底一股戾气几乎冲破理智，可看着她被雨水浸湿、单薄发抖的身子，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脱下身上剪裁精致的黑色大衣，不由分说披在她肩头，大衣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裹住她冰冷的身躯。

“就算只是交易，我也不会任由你糟蹋自己的身体。”他声音沉哑，“跟我回去。”

纪云舒下意识想要扯下肩上的大衣，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

反抗也好，拒绝也罢，到头来只是白费力气，徒增争执。她懒得再折腾，裹着宽大的大衣，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同往别墅走去。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伞柄握在陆沉渊手中，大半伞面都偏向她，他自己半边肩膀尽数被冷雨打湿，湿透的布料紧贴脊背，寒意刺骨，却浑然不在意。

回到别墅，管家立刻送上干净毛巾与热水。

纪云舒接过毛巾，独自上楼擦拭，全程没有和陆沉渊说过一句话。

等她换好干爽衣物走出浴室，客厅已经不见陆沉渊的身影，只留下一碗温热驱寒的姜枣茶，放在卧室门口的置物台上。

她瞥了一眼，没有触碰，径直走到沙发躺下，闭上双眼，隔绝周遭一切。

入夜，陆沉渊回到卧室，看见沙发上蜷缩的人影，以及那碗一口未动、渐渐冷却的姜茶，心底一片荒芜。

他走到床边坐下，遥遥望着沙发上安静的少女，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云舒，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放下心里的隔阂？”

沙发上的人毫无回应，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熟睡。

陆沉渊清楚，她没有睡，只是单纯不想理会他。

这场无声的冷战，没有争吵，没有落泪，却比任何一次争执都更折磨人。

他拥有她的人，禁锢她的自由，日日同处一室，却永远走不进她的心。窗外冷雨整夜未歇，如同两人之间解不开的僵局，漫无边际，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