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水晶灯的光正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满场衣香鬓影照得纤毫毕现。
她穿着陆淮迟上周陪她买的那条香槟色连衣裙,他说衬她肤色,她也就信了。此刻站在门口,却看见自己的座位旁边多了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鹅黄色羊绒开衫。
整个公司都知道那件开衫是谁的。
"栀栀,往里挪一个,浅浅坐这边方便夹菜。"陆淮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过她走到了桌边,一只手搭在那把新加的椅背上,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林栀看了一眼自己原本的位置——次席,紧挨着主位,是往年年会她都坐的地方。再往里挪,就是上菜口了,服务员端热汤的时候,油星子能溅到袖口上。
她没说话,端起面前的白瓷碗和骨碟,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桌布擦过手腕,微凉的丝绸触感。
同事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市场部的小周眼珠子转了转,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字。林栀瞥见屏幕上的微信界面一闪而过,备注名是"浅浅",消息内容没看清,但小周抬头时那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她太熟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陆淮迟的消息:"别多想,就是照顾新同事。明天我陪你看那部电影,乖。"
还是那个"乖"。十年了,每次他做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事,都在后面缀这个字,像哄小孩,像给狗顺毛,仿佛她所有的情绪都只是一时任性,只要他轻轻说一声"乖",就能烟消云散。
林栀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打字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前的白灼菜心。
饭局开始了。
陆淮迟坐在主位上,苏浅浅在他右手边。他替她布菜,一筷清蒸鲈鱼,拣的是鱼腹最嫩的那块,筷子在盘子里翻了翻才找到;他给她倒果汁,鲜榨橙汁,特意嘱咐服务员不要加冰;有人端着酒杯来敬酒,他抬手就挡下来,"浅浅今天不太舒服,我替她喝",连着三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再看过林栀一眼。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整碗饭。期间服务员上了一道酸辣汤,滚烫的汤汁果然溅了两滴在她袖口上,香槟色的丝绸洇出两团油渍。她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擦不掉,也就懒得管了。
桌上其他人倒是热闹。有人起哄说"陆总好帅",有人接茬说"陆总也太宠浅浅了",苏浅浅低着头抿嘴笑,耳根泛着淡淡的粉。林栀注意到她今天戴了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吊坠是个小月亮,在灯光下反着碎光。
那款项链,陆淮迟也送过她一条,一模一样的,说是限量款。
她的那条在抽屉里,从来没戴过。
快散场的时候,陆淮迟借着去洗手间的由头绕到她身边,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俯下身来,嗓音压得很低:"真没生气?我送你回去。"
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混着酒气,浓烈得有些刺鼻。林栀抬起头看他,水晶灯在他眼底投下两片细碎的光,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深邃、多情,像十年前在小巷的烧烤摊前第一次注视她时一模一样。
只是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用了,"她说,"我叫了车。"
陆淮迟轻笑了一声,手指在她肩头拍了拍,带着点纵容的无奈:"那行,我先送浅浅,她住得远。你别等我,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西装下摆擦过她的椅背。林栀听见他走回苏浅浅身边的声音,苏浅浅娇声说了句什么,他低低地笑起来。然后是宴会厅大门开合的风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越来越远。
林栀坐在原地,面前的碗碟已经撤了,杯子里还剩半杯红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微凉,带着一点涩。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搬家公司的预约界面。三个小时前她下的单,那时候她正在公司整理最后的交接文件,把十年里积攒的那些资料、笔记、客户名单一一归档,然后锁上抽屉,把钥匙放在行政部的信箱里。
货车师傅发来消息说已经到别墅区门口了,问她什么时候能到。
她回了一个"马上",然后站起来,拎起包,从侧门走了出去。
十二月末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林栀裹了裹大衣,踩着高跟鞋往路边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伶伶的一根,在地面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手机在口袋里不断震动。她掏出来一看,工作小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那个群是之前公司同事私下建的,没有陆淮迟,本来是闲聊用的,苏浅浅进群之后,就成了她嗑CP的主阵地。
此刻群里正热闹着。
苏浅浅发了一段视频,是陆淮迟替她挡酒的画面,配文:"谢谢陆总救命之恩,不然今晚我要被灌趴下了!"
有人回复:"陆总这哪是救命啊,这是心疼吧。"
苏浅浅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再往上翻,还有更多。市场部的人说上次苏浅浅感冒,陆淮迟为了照顾她,放弃了北欧的几个大合同。苏浅浅亲自出来解释:"哎呀,不要这么说嘛,陆总也是为了公司考虑。"
底下有人追问:"真的假的啊?那几个合同不是林姐跟了三个多月的吗?"
那条消息发了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浅浅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我也不想的呀,但陆总非要去照顾我,我也拦不住嘛。"
然后话题就被岔开了,大家开始讨论苏浅浅今天的耳环是什么牌子,陆淮迟看她的时候眼神有多温柔。
林栀把群消息一条条看完,然后退出来,点开陆淮迟的聊天框。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到家跟我说一声。"
隔了五分钟又一条:"不用等我了,浅浅不太舒服,我照顾她一下,今晚不回去了。"
她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手机屏幕上反出一团模糊的光晕。她的指尖在"浅浅"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退出聊天框,点开右上角的"...",选择了"加入黑名单"。
动作干脆利落,像剪断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她继续往下翻通讯录,把陆淮迟所有的联系方式一个个拉黑——电话、工作号、微博、邮箱。微信的"加入黑名单"按钮按下去的时候,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拉黑后,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她点了"确定"。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向路的尽头。一辆蓝白色的厢式货车正从拐角转过来,车身上的"货拉拉"字样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货车在她面前停下,师傅跳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裹着军绿色棉袄,哈着白气:"是林小姐吧?你那个别墅区的东西我都装好了,你看看清单。"
他从驾驶室拿出一张单子递过来。林栀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她三个小时前电话里交代要搬的东西——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个纸箱,还有一个小号的收纳盒。没有家具,没有家电,没有那些陆淮迟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给她的包、首饰、衣服。
她把单子还给师傅:"没问题,走吧。"
"你呢?"
"我坐前面。"
林栀爬上货车的副驾驶,座椅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坐垫,上面还有一点机油的味道。她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二楼卧室的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晃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
"走吧。"她说。
货车发动起来,笨重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林栀靠在座椅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车窗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橘黄色的线,慢慢拉长,慢慢变淡。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王姐的消息。
王姐是A组的老员工,跟了她六年,算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知道她和陆淮迟真实关系的人。消息写着:"小栀,我听说你今晚提前走了?没事吧?"
林栀打字回复:"没事王姐,我辞职了,回老家了。"
王姐秒回:"辞职??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办的交接。"
王姐发了一条语音。林栀点开听,王姐的声音带着震惊和关切:"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走这么急?是不是因为陆总跟那个苏浅浅……"
林栀打字打断她:"王姐,我想好了,那边不适合我。"
王姐沉默了几秒,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明显低沉了很多:"小栀,姐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那天北欧项目黄了之后,姐就猜到早晚有这么一天。你走也好,那地方不值得你待。要是以后想回来,姐这儿随时有你的位置。"
林栀听着王姐的声音,眼眶忽然有点酸。她仰头靠在座椅上,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回了一句:"谢谢王姐,你保重。"
王姐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林栀把手机屏幕按灭,捏在手里。货车拐上高速,城市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看着后视镜里那座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想起十年前她跟着陆淮迟坐绿皮火车去临市的那天晚上。
那时候也是一样的夜,她靠在硬座车厢的窗户上,看沿途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掉。陆淮迟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说:"栀栀,等我有钱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信了。
后来的日子里确实有了钱,有了别墅,有了车,有了鸽子蛋。可她发现自己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她想要的是他在她发烧四十度的时候能接一个电话,在她加班到胃出血的时候能来医院陪她十分钟,在她生日那天能记住而不是跟苏浅浅在电影院看午夜场。
但这些他一样都没给过她。
十年了,她等了他十年,从二十岁等到三十岁,从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等到眼尾有了细纹。她以为再等等就会好的,等他忙完这阵子,等公司稳定了,等他跟苏浅浅的新鲜劲儿过去。她等了又等,等到他把那枚戴了七年的银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换上了苏浅浅送的那枚亮闪闪的新戒指。
那一刻她就知道,不用再等了。
货车在夜色中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一处别墅区门口停下来。林栀从副驾驶跳下来,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抬头就看见家门口的桂花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她爸妈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路灯底下搓着手跺着脚,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母亲一眼就看见了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羽绒服的凉气隔着大衣沁进来,但怀抱是暖的。
"早说你这孩子别追着那穷小子跑那么远,"母亲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明显的鼻音,"在那边都没个照应,受委屈了也不跟家里说。"
父亲跟上来,嘴上说着"哭什么哭,孩子回来是好事",眼睛却也是红的。他把手搭在林栀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栀想笑,嘴角刚扬起来,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闷闷地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行李给我吧。"
林栀抬起泪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脸。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路灯底下,身形修长挺拔,眉眼清隽得像被月光浸过。他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跟许多年前一样,又黑又亮,安静地注视着她。
父亲在旁边介绍:"怎么,不认识了?这是你淮叙哥哥,听说你回来特地要来接你。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吗?"
温淮叙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垂眼看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瘦了。"
就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林栀却觉得眼眶更酸了,赶紧别过脸去,假装被风吹了眼睛。
母亲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淮叙哥哥现在可出息了,自己开了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的。你爸老念叨着让你跟他学学,别总惦记着那个姓陆的……"
"妈。"林栀打断她。
母亲讪讪闭了嘴,回头看了温淮叙一眼。温淮叙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步子不疾不徐的。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摆着一碗冰糖雪梨,还冒着热气。母亲推着她坐下:"知道你今晚回来,特意熬的,嗓子都哑了,喝点润润。"
林栀端起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糖水的甜香涌进鼻腔。她低头喝了一口,梨肉已经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又是公司群里苏浅浅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陆淮迟赤裸着上身睡在粉色碎花被子里的样子,锁骨上还有几枚暧昧的红痕。配文是"好事将近"。
然后又是一张,拍的是苏浅浅自己的小腹,配文"期待小生命的到来"。
群里炸了几秒,消息刷刷地往上顶。然后照片和文案都被撤回了,紧接着群被解散了。
系统提示:"群主已解散该群。"
林栀盯着那条提示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在手机里翻到陆淮迟的旧号码,虽然已经拉黑了,但通讯录里还存着。她点开,按下了删除。
指尖在"确认删除"上悬了一瞬,然后按下去。
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十年的名字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端起冰糖雪梨继续喝。
温淮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递过来一条热毛巾:"擦擦手。"
林栀接过来,毛巾的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她擦了擦指尖,听见他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有一点温暖的担忧。
林栀笑了一下:"有人要好事将近了。"
温淮叙没追问,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顺手把茶几上凉了的那碗雪梨端走,重新换了一碗热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母亲在厨房里喊:"淮叙啊,今晚就在这儿睡吧,客房收拾好了。"
"好,谢谢阿姨。"他应了一声,然后侧过头看林栀,"明天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林栀捧着碗,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追在温淮叙后面跑的那个夏天。那时候她十三岁,他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她把他当亲哥哥一样黏着,他嫌她烦,但每次她摔了哭了,第一个蹲下来哄她的永远是他。
后来他出国读书,她跟陆淮迟在一起,两个人就渐渐断了联系。再后来她跟着陆淮迟去了临市,更是几年都没见过面。
她以为有些人就那样走散了,没想到再见的时候,他还愿意站在路灯底下等她。
"随便,"她说,声音闷在碗沿后面,"吃什么都行。"
温淮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里母亲哼歌的声音,和窗外细密的雨声。
林栀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灯光融融的,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月光。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她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跑了十年,跑得筋疲力竭,跑得满身伤痕,跑到终点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梦醒了,她回家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栀栀,你把我拉黑了?别闹了行不行,我知道你今天不高兴,明天我去接你,我们好好谈谈。"
没有署名,但那个语气她太熟悉了。
林栀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温淮叙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喝点牛奶好睡觉。"
林栀接过杯子,温热的奶香钻进来。她仰头喝了一大口,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沫,忽然说:"淮叙哥,你公司还招人吗?"
温淮叙看了她一眼,眉眼间浮起一点笑意:"招,随时给你留着位置。"
林栀点点头,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回茶几上:"那明天我去面试。"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淮叙还坐在沙发上,正低头帮她收拾茶几上的碗碟,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收回目光,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卧室还是她以前的房间,粉色的墙纸换成了米白色,书架上摆着她以前最爱看的小说,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正旺,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所有的东西都跟记忆中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林栀把大衣脱下来挂进衣柜,然后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号的收纳盒。
盒盖打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一枚歪歪扭扭的银戒指,内侧刻着"陆"字;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两个年轻人挤在小小的银饰DIY店里,脸上沾着银粉,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有一张机票,临市到北欧的,三年前买的,她一直没退。
她把戒指放在掌心,银质的触感微凉。借着灯光,她能看到内侧那个"陆"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是他戴了七年磨出来的痕迹。
七年前他趴在下水道口掏这枚戒指的时候,满手脏兮兮的,手指划破了一块,血混着泥水往下滴,却笑得像个傻子。她说"何必呢,丢了再做就是",他瞪她,说"差点把你弄丢了,吓死我了"。
那时候她是真的以为,这辈子都丢不了的。
林栀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
雨丝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水光。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明天就是新的人生了。
她这样想着,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