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内室
自昨日入夜,摄政王便守在长公主身侧,寸步未离,直至天光初亮也未曾移步。长公主将这一幕幕都看在眼里,心底疑云翻涌,暗自思忖他这般守着。
谢煜礼你为何跟前世不一样,没去打仗,更粘人了,还是说那只是梦。
墨语脑海里画面一遍一遍浮现,惧怕痛感觉是那么真实。
不管是梦还是前世,这辈子我不会在藏生火海。
墨语一丝恨意看向身旁的人,手发抖。
谢煜礼,谢墨漓,这辈子我就陪你们好好玩,苏如清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殿外已传来朝臣入宫的车马声响,分明是早朝将至。墨语轻轻推了推身侧之人,出声催促:“时辰不早,王爷该去上早朝了。”
谢煜礼侧身倚着软榻,眉眼慵懒,语气漫不经心:“本王身子不适,已命人递了折子,告假几日。”
见他执意不肯离去,长公主也没了法子,只好作罢,撑着被褥想起身梳洗。
恰在此时,贴身侍女小容轻掀门帘而入,上前便要扶着长公主去往妆台。不等她近身,摄政王已然抬手,淡淡摆了摆手。
“退下吧,这里我来。”
小容眸光微顿,下意识抬眼看向长公主。
这侍女自小伴她长大,昔日府中下人皆因种种缘由疏懒怠慢、不愿近身,唯有小容始终不离不弃,悉心照料,是长公主最信任之人。
长公主见状,轻轻颔首示意。
小容心领神会,屈膝行了一礼。
“奴婢告退。”言罢转身,轻手轻脚合上了房门。
房门落锁,室内只剩二人。摄政王缓缓起身整理衣衫,劲瘦挺拔的身形展露无遗,线条利落分明的八块腹肌映入眼帘。
长公主视线猝不及防撞入眼底,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慌忙偏过头闪躲,又气又羞地嗔道:“你、你怎不去屏风后面穿戴?”
墨语立马想打自己几巴掌清醒清醒。
墨语啊,墨语,你在搞什么,害羞什么,这个人可是负心汉,大骗子!
谢煜礼看墨语气鼓鼓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底满是纵容,慢条斯理将衣袍穿戴整齐,缓步走到她身前,语声温柔缱绻:“知晓了,为夫下次定当留意。”
话音落下,他俯身打横将长公主抱起。
靠近墨语彤红的耳,“小鱼儿,为夫伺候你。”磁性的声音和身上男人荷尔蒙分泌,感觉整个氛围都变了。
墨语被谢煜礼弄的不知所措。
小鱼儿……那梦里他好久没有当面这么叫我了,谢煜礼那一切是真的嘛……
摄政王稳稳将长公主放在梳妆镜前的圆凳上。取过玉梳,指尖轻柔地穿过缕缕青丝,细细为她梳理发髻。
“我夫人一直都是最美的!”
谢煜礼说的真诚又温柔,可墨语低头看自己的腿,只觉得可笑。
美嘛,如今的她双腿残疾,一副刻薄又恶毒的,人人厌恶的人,那有当年京中第一美人的高傲唯美。
镜中人眉眼温婉,面含娇羞,美得动人心魄。摄政王望着镜中佳人,心头暖意翻涌,暗自欣喜不已,目光温润如玉,久久不曾移开。
与主院的温柔缱绻截然不同,王府西侧的世子寝房里,一片沉寂凄冷,满是阴郁之气。
锦被凌乱地铺在软榻上,小小一团身影蜷缩在床榻间,动弹不得。昨夜摄政王盛怒之下的责罚,尽数落在了年幼的小世子身上,棍痕纵横,皮肉青紫,浑身酸痛刺骨,稍一挪动便是钻心的疼,此刻他只能僵硬趴着,连起身的力气都无,眼底蓄满了委屈、惊惧,还有难以磨灭的怨怼。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娇柔的身影缓步走入,正是摄政王的表妹,亦是小世子的小姨。
她苏如清一身雅致罗裙,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怜惜,挥手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下人,缓步走到床榻边,俯身看着满身伤痕的孩子,故作心疼地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拂过被褥,不敢触碰他的伤处,语气哀婉又心疼。
“我的好孩子,怎会伤成这般模样?王爷下手,也太过严苛了。”
谢墨漓埋在枕间,听见熟悉的声音,紧绷的身子微微一颤,积压了一夜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眼眶瞬间通红,细碎的呜咽卡在喉间,倔强不肯哭出声。
苏如清的顺势坐下,柔声细语地安抚,话里话外却字字带着挑拨:“姨母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过是孩童顽劣,些许小事,何至于挨这般重罚?”
她话锋微转,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与蛊惑,缓缓刺入孩子心底:“只是可怜了你,最敬重的母妃,从头到尾,都未曾护你分毫。昨日你被王爷责罚之时,姨母看得真切,你频频望向主院的方向,拼命向你母妃求救,那般无助哀求。可你的母妃呢?她就静静站在一旁,一语不发,冷眼旁观,任由王爷重罚于你,半分求情、半分心疼都没有。”
“世人皆道长公主温婉慈爱,可在危难之时,她心里何曾有过半分你这个亲生孩儿?她满心满眼,都只有王爷一人罢了。为了讨好王爷,哪怕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苦,也宁愿冷眼漠视,不愿多说一句。”
轻柔的话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小世子的心底,彻底撕开了他昨夜最刻骨铭心的一幕。
昨夜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
棍棒落下的剧痛、浑身滚烫的伤口、瑟瑟发抖的身躯,还有他泪眼朦胧里,静静伫立在不远处的母妃。
他记得自己当时痛得几乎窒息,死死盯着她的方向,眼神卑微又急切,一遍遍地期盼、求救,盼着母妃能开口护他,盼着母妃能救救自己。
可自始至终,他的母妃就只是安静地站着,眉眼平静,沉默不语,没有一丝阻拦,没有一丝心疼,就那样漠然地看着他被父皇狠狠责罚,看着他受尽苦楚。
那一刻的无助与绝望,熬过一夜依旧清晰刺骨。
过往多年的母子温情,在这一刻尽数被冰冷的旁观碾碎、冲淡。
年幼的孩子本就心性单纯,最是记痛,也最易记恨。往日里对长公主的孺子依恋、满心孺慕,随着小姨句句挑拨,伴着昨夜冰冷的画面,一点点消散殆尽。
通红的眼底,泪水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冰冷与怨怼。
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脊背微微颤抖,那双本该澄澈纯粹的孩童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对母妃的亲昵与依赖,只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恨意与疏离。
是啊他的母妃,根本不爱他,现在连父王的疼爱她也要抢走。
一念至此,母子之间的情分,已然悄然裂开一道无法弥补的深痕。
苏如清顺势在床沿稳稳坐下,姿态温柔妥帖,一双眼眸看似盛满疼惜,静静望着床上面带戾气的孩童。
满身伤痕、满心寒凉的小世子再也撑不住所有隐忍,猛地翻身,不顾脊背刺骨的疼,一头狠狠扑进了苏如清温暖柔软的怀里。
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再无半分孩童纯粹,只剩满心积压的怨怼与冰冷。双臂紧紧箍着小姨的衣襟,将所有委屈尽数倾泻而出,声音又哑又狠,带着全然叛逆的戾气。
“还是小姨对我最好。”
他埋在她怀中,字字怨毒,句句刺骨,彻底推翻了多年的母子情分。
“我的母亲,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人。”
“她身居长公主之位,有父王护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一辈子养在深闺,什么风雨都不用扛,什么难处都不用懂。可偏偏,她自己一事无成,却事事都要强求我。”
“她什么都不会,却逼着我文武双全、步步周全;她安然度日、从不吃苦,却要求我事事拔尖、不容半分差错。我做错一丝半点,便是棍棒加身,她连一句维护都不肯有!”
孩童的话语,稚嫩却极尽刻薄,是长久积攒的不满,在昨日彻底爆发。
不知何时起世人都忘了曾经长公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射不输谢煜礼,那个样样都要争第一的,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长公主,却因为双腿残疾成了人人饭后的谈笑话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