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巷逢残玉,痴郎落尘埃。
花莹递了入宫帖子,由宫人引路穿过层层宫墙,本欲前往太极殿自荐给长公主问诊,尚未行至主殿,却拐进了一处僻静荒芜的宫巷。
巷内荒草半长,青砖蒙尘,少有人来,风过处带着几分萧瑟冷寂。
尚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嚣张跋扈的呵斥与嗤笑,夹杂着推搡的响动。
“废物就是废物,活着也是占地方!”
“堂堂王爷又如何?如今不过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任我们拿捏!”
“之前有长公主护着你,如今长公主自身难保,腿脚不便,谁还管你这痴傻之人?”
“长公主也是活该,那么恶毒的人,报应哈哈!”
花莹脚步骤然顿住,眉眼瞬间冷沉下来。
她抬眸望去,只见三名身着灰衣的内侍围成一圈,对着巷中少年肆意推搡、肆意嘲讽,手中还把玩着从少年身上扯下的残破玉佩。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约莫二十岁年纪,一身衣袍脏污不堪,沾满尘土草屑,发丝凌乱黏在脸颊,看起来落魄又狼狈。
可纵使满身污垢,也丝毫掩不住那张得天独厚的骨相。眉骨利落,鼻梁高挺,唇色偏浅,轮廓清隽精致,五官极为出挑,只是眼底澄澈一片,干干净净,无半分成年人的城府戾气。
少年用力推开那个胖胖的说长公主坏话的人,气鼓鼓得:“不许你说语姐姐,她很好。”
几个太监见他还反抗准备更用力打向他。
被推得踉跄,是局促地缩着肩膀,像个受惊的孩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花莹本就是末世淬炼出的性子,见不得恃强凌弱、欺辱弱小,当即快步上前,声线清冷利落,带着将军府嫡女的凛然气场:“住手!不许欺负他。”
几名太监骤然回头,见是一位着华贵、气质端庄的贵女,瞬间慌了神,脸上的嚣张尽数褪去,慌忙跪地请安:“参见花小姐!”
“光天化日,深宫之内,尔等也敢肆意欺凌宗室?”花莹眼神冷厉,字字有力,“滚。”
内侍们吓得浑身发颤,不敢多言,慌忙丢下手中玉佩,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条宫巷。
喧闹散尽,巷中瞬间恢复寂静。
花莹缓缓收了冷色,转头看向那落魄少年。
少年察觉到周遭安静下来,慢慢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干净又纯粹的笑意,眼眸弯弯,软乎乎的,像个不谙世事的稚童。
二十岁的身形,绝世惊艳的容貌,偏偏笑的纯粹又乖巧,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花莹心头微暖,又带着几分疑惑,在心底轻声问系统:【这人是谁?宫中哪位宗室?】
冰冷的系统音即刻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淡淡的剧情陈述:
【宿主,此人是当朝康王墨枫。】
【原剧情设定:康王自幼聪慧惊绝,年少封侯,本该前程无量。十二岁那年遭朝堂奸人构陷毒害,伤及颅脑神魂,心智永久停滞在三四岁孩童阶段。】
【其生母早逝,无母族依仗,宫中无依无靠。唯一护他之人,便是长公主墨语。】
【昔日长公主身子康健、权势尚在时,将康王护得周全,无人敢欺他半分,纵他痴傻,也保他一世安稳体面。】
【自长公主旧疾爆发、腿骨受损、常年卧榻、无力顾及旁人后,宫中人人拜高踩低,再也无人庇护康王。】
【自此,昔日尊贵康王,沦为宫中下人肆意欺凌、随意作弄的痴傻废物,日日在深宫角落受尽冷眼与磋磨。】
短短一段话,道尽少年数年的落魄与委屈。
花莹怔怔看着眼前对着她傻傻微笑的少年。
他生得这样好看,本该是风华绝代、尊贵无双的王爷,却遭人暗害,半生痴傻,无亲无故,无人可依。
唯一的靠山是长公主,可长公主自己,也是个被命运磋磨、满身旧伤、背负污名、无人真心疼惜的可怜人。
两个苦命人,彼此相依,彼此取暖。可如今,一个腿疾缠身、困于寝殿,淡漠度日;一个心智残缺、流落宫巷,任人欺凌。
花莹心头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同情。
她缓步走上前,轻轻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残破的玉佩,抬手轻轻拂去少年发间的尘土,动作温柔至极。
墨枫眨着清澈的眼眸,依旧乖乖地看着她,嘴角浅浅挂着笑意,懵懂又乖巧,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受了何等屈辱。
花莹望着他干净无害的模样,心底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长公主看似冷淡漠然、万事无心,心底却藏着最温柔的善意,护着宫中最孤苦的少年数年。
世人皆骂她恶毒凉薄,可没人看见,她默默护住的微光,没人看见她落难之后,这世间微光便彻底坠入尘埃,任人践踏。
花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安抚着眼前懵懂的少年:“别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花莹直起身,放柔了眉眼,对着满身尘土的少年温声开口,语气轻缓又温柔,生怕惊到这个心智纯粹如孩童的康王:“康王,你还好吗?可有人弄疼你?”
眼前的墨枫眨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黑白分明,不染一丝世俗污浊。
他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愣住了几秒。
是她?当年那个姐姐。?
墨枫傻乎乎地摇了摇头,软糯糯地吐出两个字:“不、不疼。”
他声音浅浅软软,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二十岁的身形,却有着三四岁孩童的纯粹懵懂,干净得让人心底发颤。
花莹静静看着他乖巧呆愣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在心底默默思忖。
墨枫这般干净纯粹、乖巧可爱,全然不懂世事险恶,心思纯粹通透。若是将他带在身边,一同带去长公主的寝殿,日日陪在沈知微身侧。
有这样一个软软糯糯、满心依赖她的人陪着,冷清孤寂的殿中,总能多几分烟火暖意。
长公主常年郁结于心、无人慰藉,定然不会再日日沉闷孤寂,眼底或许能重新染上几分鲜活暖意。
这般想着,花莹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再次看向呆呆伫立的墨枫,轻声询问,语气耐心又温柔:“墨枫,你想不想去见长姐姐?”
长姐姐……
是墨枫刻在懵懂心底记挂、唯一依赖的人。
方才还茫然呆滞的少年,听见这熟悉的称呼,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落满星光的湖面,骤然熠熠生辉。
他不再歪头发愣,小小的脑袋用力、郑重地点了点头,动作认真又急切,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想!”
这次的声音清亮了许多,带着纯粹的雀跃,没有半分迟疑。
他记不清复杂的人情世故,记不清旁人的冷暖善恶,唯独牢牢记得那个总是温柔护着他、会给他糖果、会替他赶走坏人的长姐姐。
许久未见,他很想她。
花莹见他欢喜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她轻轻伸出手,掌心干净温暖,朝着墨枫递去:“那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墨枫看着她温柔的眉眼,毫不犹豫地抬起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放进她温暖的掌心,乖乖攥住,寸步不离。
少年身姿挺拔,心性却稚拙天真,被她稳稳牵着,安安静静站着,满眼都是对相见的期待。
花莹牵着纯粹乖巧的墨枫,转身朝着长公主的寝殿走去。
深宫红墙冰冷,前路漫漫。
但这一次,她要让孤寂半生的墨语,从此病痛有人治,沉闷有人陪,荒芜岁月,终有温柔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