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扬起的手被紧紧攥住,动弹不得。腕间传来的疼痛使得男人连连屈膝求饶。
男人的求饶并不奏效,反而点燃了裴敬颂的怒火,硬是往外拽着走了几步,离景少薇有些距离后才奋力一甩。
男人勾着腰被甩了出去,狼狈地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蹙着眉揉搓发红的手腕。
裴敬颂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阿颂?”景少薇显然没有想到裴敬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敬颂还未来得及回答,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少年就先挥手抢先答道:“嫂子,好巧啊,外婆住院了,我和颂哥来照看她,有点事经过这里,就看到这一幕。”
少年揽着裴敬颂的脖子,外向程度和宋倾玉有的一比。
姬韩夜,是裴敬颂发小,同样就读游城大学法医系,和自己、宋倾玉同为要好朋友。
“小夜。”景少薇回道,又看那两个年轻人小跑上前扶稳男人,眼神不善的盯着自己一群人。
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男人伸手指着裴敬颂,胳膊用力往前伸,唾沫随着说话飞溅出来,“你又是谁?凭什么插手我们的私事?”
裴敬颂始终站在景少薇前面,替她挡住所有肮脏。
“我是她男朋友。刚刚你们所说的25万赔偿,以及刻意制造伤情讹诈、人身推搡、言语欺凌的全过程,我都已经录下视频。”裴敬颂拿出手机。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向宋倾玉和我女朋友道歉;第二,我们直接拨打110,交由警方和司法鉴定机构处理,后续所有法律后果由你们承担。”
男人注意到过往路人异样的视线,听着他们的议论。有些事情不急的也都驻足停留,渐渐围成了一个圈。
“这什么人啊?原以为是普通赔偿,没想到是敲诈勒索。”
“没想到吧,踢到铁板了,那家人完蛋喽。”
“儿子你以后可不能学他们,不然腿都打断。”
一声又一声的议论溜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包括那一家子人。
那中年女人起初一直默不作声地待在一边,见势不对,上前扯了扯男人衣袖,却被男人一下推开。
男人脸色又青又白,鼻息呼呼响着。
看模样,在内,男人该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在外,其他人也不想惹麻烦,仓促答应男人无理的要求,这些优越层层叠加才惯的他那么趾高气昂。
如今眼下这番接连碰壁,男人怎么放得下脸面?
景少薇把宋倾玉交给姬韩夜照顾,上前一步,站立在裴敬颂身旁。
低声一句狠狠扎在男人心上。
“慢着,你女儿的手,你们已经涉嫌虐待,这事没完。”
女孩一直无声待在一旁,眼睛死灰般的暗淡,在听到景少薇的话后,眸光一亮,原本的暗伤隐隐发痛,整个身体微微颤抖。
女人富含情绪的看了女孩一眼。
男人怒怼着,“你有什么证据,你少诓我了。”
中年女人似乎受了很多委屈,在男人的推搡中彻底喷泄而出,她几步上前奋力的推撞男人,把男人按在地上锤,拳头如雨点般砸在男人头上、眼上、鼻子上。
嘴里吼道:“钟郭恒,我受不了,你是要把女儿逼死你就甘心了是吗?”
语气里是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所受委屈的心疼;也是对自己这么多年来不敢反抗、懦弱表现的宣泄。
女孩猛地抬头,不顾自身伤势,去扯着自己的母亲,可瘦弱的她又怎么扯的动一个在奔溃边缘的母亲呢?
中年女人的行径震惊了现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两个年轻人。
他们也去扯着中年女人,嘴里念道:“妈,彩礼钱。”
语气中没有心疼被按在地上打的父亲、处在奔溃边缘的母亲,只是在关心这场早已没有结果的戏。
男人措不及防被推倒,又被按在地上打,面子的丢失比脸上的疼痛还痛,他趁着两个儿子把女人拉起来的一瞬间,迅速起身,一脚踹在女人腹部,嘴里咒骂着,“你这婆娘,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这么对你老子。”
男人没有丝毫温柔可言,一脚又一脚,脚脚都用尽全身的力气,精准踩在女人腹部。
女人痛苦呻吟。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显然谁也没料想到这出戏。
男人最后踹累了,扶着腰喘息着。女孩趴在女人身上,她想帮女人,却也在混乱中被狠狠踹了几脚。
保安急促赶来,把几人强行分开。有人在慌乱中打了110,都在等警察的到来。
男人一脸无所谓,他不信她们敢忤逆自己;两年轻男人想走却走不了,满脸是懊悔、是怨恨母亲擅自出戏、是想要的彩礼钱没有拿到还陷入了麻烦的气愤。
女人发丝凌乱坐在地上,情绪复杂,笑了,坦然又凄惨。
宋倾玉早已在姬韩夜的安抚下止住了眼泪,此时担忧的看着母女两人。
裴敬颂和景少薇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没上前阻拦,只是静静的看着。
看着看着,景少薇长闭双眼深呼吸,不愿意在看。
警察匆匆赶来,景少薇拿出录音。原来早先景少薇还在路上的时候,就发觉这事棘手,提前开启了录音。
录音里,男人的声音传出时,男人脸色铁青。外加还有裴敬颂录像、景少薇拍得照片、母女两的指认。
这一家子人全部被带走。
事情终于落下帷幕,围观的人也前前后后散完了。景少薇早已竭力倒在医院金属凳上。
宋倾玉一眼崇拜赖在景少薇身上,手揽着景少薇手臂久久不肯放。
裴敬颂看着宋倾玉,默默提醒,“少薇姐不喜欢别人这么揽着她。”
宋倾玉依旧不肯放,摇头的工夫揽的更紧了,“我不要,我害怕。”
景少薇也没在意,只是说,“阿颂外婆住院了怎么不说?”
裴敬颂一时语结。
“老人家一些小毛病了,我怕你担心就没说。要去看看外婆吗?”
与此同时,宋倾玉抬头向景少薇发出邀约,“少薇姐,我好饿你带我去吃好吃的呗,火锅怎么样?。”
宋倾玉尴尬看着裴敬颂和景少薇。
裴敬颂坦然一笑,“以后机会还多,你先陪宋倾玉去吃饭吧。外婆现在状态也不是很好,还是少见人为好。”
景少薇看着裴敬颂点头应了下来。
两拨人,相反的方向。
景少薇最后回头看了一下裴敬颂离去的背影。
雪下大了,景少薇抬手接了接。宋倾玉激动跑在前边。
最后看了一眼急诊楼,手拢了拢衣服,插回兜里,脸埋进领子离开了。
-
年关将至,年味正浓,街巷间早早挂满红灯笼,迎新年,除旧岁。
景少薇坐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肩上披着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喘息间呼出的气息攀上玻璃,形成一片白雾。
景少薇伸指在白雾上画着,嘴里念叨着,“好冷啊。”
一个月前,游城大学正式放假,宋倾亭也特意腾出一天来接老妹回家。
“少薇姐,你今年过年又不回啊。”宋倾玉扒拉着今年在游城的最后一顿饭道。
景少薇把饭扒拉进嘴里,手一顿。
“不回。”
回去能干啥,她好不容易跑了出来,她才不回去。
宋倾亭见景少薇心情不佳,笑着打圆场,“不回也好,待在外边也行,免得到时候上班车票多难抢啊。”
一场饭局就这么静静的过去,只剩夹菜声和咀嚼声。
景少薇没说话,宋倾玉也没发觉异常。
饭后闲谈,宋倾亭坐在沙发上和景少薇闲谈。
“听玉玉说,你谈了个对象,好哇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不跟我讲。”
景少薇听着眼神躲闪,手指抓着沙发边,“这不想着以后如果分手了,说了也没用。”
“可你现下没分手啊,总谈论以后做什么。”宋倾亭抚上景少薇的背脊,“你说说,纪文阅出国后,你颓废了多久?还说他不来你就一直等,如今,可算是走出来了。”
景少薇漫不经心的嗯了几声。
宋倾亭看向墙上的钟,“时间不早了,宋倾玉,收拾下东西,准备出发。”
宋倾玉声音从房间内传出。
“我送送你们。”景少薇起身想去拉行李箱,却被宋倾亭巧妙转动躲过了。
“天冷,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别瞎折腾了。对了,什么时候把他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宋倾亭站在门口问道。
宋倾玉急匆匆从房间内跑出,走之前还特意巡视了屋内查看有没有落掉的东西。
“过段时间吧,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好好好,我等着。”
“宋倾玉快点,电梯到了。”
“好,来了,少薇姐再见。”
“再见。”
[纪 裴]
景少薇写下这两个字,又觉得不满意,手一抹,一片成团的白雾支离破碎,在一抹,彻底消失。
景少薇起身回屋。
傍晚,夕阳西下,橙金色余晖晒在玻璃窗前,好看极了。
景少薇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一通电话播了进来。
“喂,阿颂,什么事。”
是裴敬颂打来的。
“有时间吗?我带你去看个好看的,我在你楼下。”
景少薇下意识透过落地窗看楼下。
上下楼层相望,二人视线连成一条直线。
景少薇匆匆回房间换衣服,仓促带上围巾,拿上钥匙下楼。
黑色马丁靴在小瓷砖地上踩的哒哒响。
景少薇小跑着推开推拉门,一眼就看到站在远处树下的裴敬颂。
“怎么不来里面等。”
“想着不久就没进。”
漫天落雪簌簌地铺在脚下,脚印两两并排,深浅不一地向前延伸。不知为何,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裴敬颂慢慢地走,景少薇默默地跟。
最后,景少薇还是耐不住寂寞问道:“去哪啊?”
二人驻足路边,看着过往的人和车。景少薇垂眸蜷缩在羽绒服里,呼出的热气拍在自己的脸上。
“秘密。车来了,上车吧。”裴敬颂走向缓慢停在自己身前的车,主动拉开车门,让景少薇上车。
景少薇走了两步,上了车。
车上开了暖气,景少薇蜷着的身子才舒展开来。
车七拐八拐停在一滨江公园外边,冰冷的铁栅栏覆着厚厚的积雪,素白一片。
天色渐沉,路边昏黄路灯早早亮起。
陌生环境令景少薇不由地四处张望,她好像还从未来过这里。
裴敬颂主动牵起景少薇的手,一并塞进了自己温热的兜里,景少薇稍微落后一步跟在裴敬颂后边。
“晚饭还没吃吧,少薇姐要去吃什么?”
除夕夜,大部分商铺都早已关门,归家守岁,唯有几家商铺亮着灯,迎着客。
裴敬颂和景少薇最后选择在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面馆用晚餐。
滨江公园,滨江广场上。
夜色下人头攒动,每个人都在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笑语喧闹混着落雪,消融在晚风之中。
远处横跨江面的滨江大桥缀满璀璨霓虹,斑斓光带倒映在泛着波光的江面上,流光迤逦。
景少薇静静地站立在一颗树下,无聊的前倾又后倒,来回晃动。
裴敬颂不知从哪里出现,手里还攥着几匝仙女棒。
“久等了。”裴敬颂将一半仙女棒分给景少薇。
景少薇望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仙女棒,整个人都怔愣了一下,自己似乎还没和纪文阅一同放过。
半晌,才稳稳接过。
“来,我帮你点上。”
四根仙女棒一同被引燃,细碎金芒骤然迸发开来,星火四下飞溅。景少薇慌忙将它们分散开来握在手中。
八点钟声一响,天际骤然亮起第一簇花火。
景少薇眸中倒映着满天炸开的流光碎影,高空绚烂的烟火、远处大桥上的霓虹灯光。
真美啊!
手中滋滋作响的仙女棒、身侧之人平稳的呼吸声,孩童追逐嬉闹声,都在为这一幕尽添独一番色彩。
除夕快乐,少薇姐。
裴敬颂瞥向站在一旁的专心观看烟花秀的景少薇。
烟花尽数炸开,你在看烟花,而我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