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景少薇看着一缕又一缕阳光穿透乌厚云层射入大地。
门口的机械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景少薇轻触手机屏幕,眼眸动了动。
半个小时了,素来准时的裴敬颂迟到了足足半小时。
烦躁是不可避免的,景少薇戳盘子的速度渐缓。
又是一句欢迎光临。
景少薇望着窗外,观看马路上的车水马龙,直到感觉身边有人扭头看去,是裴敬颂。
身上颜色深浅不一,很明显淋到雨了,但仔细一瞧,手上的礼品袋却未湿一块。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黑款眼镜。
裴敬颂站立原地,粗重地呼吸,往日称呼在脱口时已然变了样。
“宝宝,我的问题,让你久等了。”裴敬颂落座景少薇对面。
景少薇看着裴敬颂眼眶下的那双眼睛说不出狠话,默默从包里拿出一包纸递给裴敬颂道,“雨大微信上可以跟我说不来的,身上都湿了,擦擦吧。”
裴敬颂不近视,戴眼镜是因为景少薇想要他带,所以就依景少薇的意买了副平面眼镜。
每次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裴敬颂都会带上它,它也已经成了裴敬颂的装饰物了。
裴敬颂礼貌道谢,接过扯开擦了擦。擦完就拿出了那个礼品盒,边拿边说,“这怎么行,提是我提的,鸽子也是我放的,这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裴敬颂语气温柔似水,眉眼弯弯,将礼品盒推给景少薇,“少薇姐不妨猜猜里边是什么?”
礼品盒小小的长长的,很好猜,多半是项链啥的首饰品。
景少薇看着礼品盒,又抬眸对上裴敬颂期待的目光,胸膛起伏 ,落下一句,扯出一个笑“首饰还是什么?”
裴敬颂点头,像是个邀功的孩子,“少薇姐,快打开看看,我挑了很久,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如果是他,这时候应该已经摸着我的头夸我真聪明了吧。
景少薇这么想着。
景少薇小心拿出来,轻轻撕着包装盒。
吊坠整体是双层叠绕的花型轮廓,多层卷曲边勾勒出层层花瓣,边角点缀细碎小砖石,自带细碎星光。花心镶嵌一颗立体切割的渐变蓝彩宝石,通透清透,浅蓝晕着淡青,光线折射时泛出海浪般温润柔光,是改版的迷你海洋之心。上方搭配方形碎钻挂扣,衔接纤细亮面18K金链。
“海洋之心?这很贵的,你一介学生哪来的那么多钱?”景少薇手里还拿着礼盒盖。
景少薇清晰知道裴敬颂的家庭——父亲缉毒警,前些年为护战友牺牲在异国他乡;母亲边境警察,一年联系不上几次,平日里的消费都靠着父亲的抚恤金和外婆的退休费。
景少薇向来对物质十分看重,可再偏爱钱财,也做不到心安理得收下少年掏空积蓄换来的礼物。更何况,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给这段感情一个真心的结局。
景少薇盖上礼品盒,不愿接受。
裴敬颂望着景少薇,猜测景少薇怕是误会了,连忙解释着,“我平日里在学校的奖学金和我勤工俭学赚的钱足够了。信我。”
闻听此言,景少薇勉强放心。
裴敬颂又笑了起来,“喜欢吗?我帮你带上。”
迟疑一瞬,景少薇点头答应。
裴敬颂小心捻起,捧在手心,绕到景少薇后边去,景少薇见此,主动侧身微微颔首。裴敬颂温和的撩开景少薇脑后秀发,将它带到景少薇前身。
裴敬颂带的认真,指尖在和锁扣做着斗争,全然没注意到景少薇的小动作。景少薇偷偷的拍下了这幕,拍了一张只有裴敬颂下巴以下的照片。
一到光恰好打了进来,在景少薇按下快门键的一瞬间。
“真的很衬你。”项链带好,景少薇面对裴敬颂,裴敬颂的第一句评价。
裴敬颂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像完成了一件无比珍重的心愿,“我挑选的时候就在想,这朵裹着深海晶石的花,一定会很衬你。”
景少薇垂眸看着心口的吊坠,冰凉的贵金属贴着皮肤,沉甸甸的不是价格,而是少年靠着奖学金与兼职一点点攒下的心意。
她下意识抬手捏住那颗渐变蓝彩宝石,他是真的在认真对待这份感情。
“阿颂,你以后不用送我那么贵重的礼物……。”景少薇语气淡淡,垂眸,眼光瞥向了窗外,对面马路的一颗树下,也站立着一对情侣。
男孩沉稳,女孩开朗。
我不值得。
裴敬颂只当景少薇是担心自己买了这个礼物就没钱吃饭了,端正神色,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莽撞,目光坦荡又坚定:“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没有过度透支生活。这条项链完全是在我有能力的范围下买的,我只 想送给你,作为一份礼物,一份作为男朋友送给女朋友的礼物而已。”
景少薇抬眸盯着裴敬颂,看着他那坚定的神色。妥协收下了。
颈间沉甸甸的心意始终压得景少薇心口发闷。若裴敬颂知道了这一切,他会怎么样?会后悔送自己这么贵的项链吗?
会的吧,毕竟谁能接受自己被心爱的人一直当做另一个人呢?
太阳彻底穿透乌云,雨后彩虹隐约显现。落日碎金漫过玻璃窗落在二人手背上。
-
夜晚,天色彻底沉沦,晚风裹挟着雨后草木湿润的气息刮在脸上。
昏黄路灯下,两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回去吧,晚些门禁时间到了,扣学分就不好了。”景少薇温柔的说着,眼里漾起恰到好处的柔情。
裴敬颂不舍的抱了抱景少薇,怨道:“时间过得好快。”
景少薇矮几个公分,裴敬颂抱住她时,下颌正好搭在景少薇肩上。
景少薇抬手轻抚上裴敬颂发丝,揉了揉轻声道:“没关系的,以后见面时间还长,回去吧,记得到寝室给我发个消息。”
景少薇看着裴敬颂越走越远,直至变成一道黑点,拐入岔路,消失不见。
脸上维持的笑容也一下收了回去。
分别以后,景少薇顿感疲惫,选择回家。
黑夜中亮起一盏灯,景少薇随手将包扔在玄关,换了拖鞋后竭力倒在沙发上。
屏保页面有条消息,是裴敬颂的报备——
镜中人
[我到了,你到了吗?]
景少薇点开。
手指划动。
[刚到]
回完消息,景少薇离开了微信,去了相册。看那张偷拍的照片。
纪文阅,裴敬颂,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可恋爱这一年来,裴敬颂种种习惯都和纪文阅很像,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兴趣爱好、行文习惯都这么相像的人。
景少薇摩挲着照片中的裴敬颂。
不知过了多久,景少薇瞥到了脖颈处的项链,指尖握住了它,思绪万千。
最后还是拿出了礼品盒……
-
十二月,大雪。
游城气温骤降,正式迈入隆冬。大雪纷飞,楼宇街巷银装素裹,路边枝桠被皑皑白雪覆盖,盖住了整座城的烟火气独留一片静寂。
凛冽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带着刺骨痛感。景少薇骑着车绕过纵横街衢,到达小区楼下 。
车停稳后,景少薇揉了揉痛的发红的手,跺了跺两下脚下石板地。打算拿起东西上楼。
兜里一阵震动,景少薇无奈从口袋里接起了宋倾玉的来电
入耳是一连串辱骂声,其次是宋倾玉仓促回怼的声音。
“少薇姐,你有时间吗?”宋倾玉的声音弱弱的,像是受到了委屈。
“怎么了你说?”景少薇提起东西边走边说。
“我……游城大学附属医院三楼骨科,有点事我处理不好。”
宋倾玉平日里总爱嘻嘻哈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景少薇还鲜少遇到宋倾玉现在这样。
脆弱又无助。
想起刚刚那不堪入耳的骂声,景少薇安抚道:“别慌,我马上过来。”
东西被景少薇随意丢在门口,电梯下行时,景少薇不停敲着手机屏幕,眼睛直勾勾盯着逐渐减少的楼梯层数。
电梯停至一楼,慢慢打开,景少薇快步走出,险些撞到了人。
医院,那家人还拿着片子喋喋不休,宋倾玉一个人坐在靠墙的凳子上,身体前倾,抱住小腿,目中波光粼粼,强忍哭意。
景少薇匆匆赶到,看到的就是那一家子人仗着人数优势堵住宋倾玉所有出路。
“宋倾玉。”景少薇小跑走前。
那家子人用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把景少薇打量了一遍,身子未动,仍把宋倾玉围在中心。
受尽委屈的宋倾玉听到景少薇的声音,激动的起身想走向景少薇,却被一人用力一肘。
宋倾玉痛苦倒在金属椅子上,刚刚的肘击撞到了她的骨头上,疼痛难耐,呼吸都急促了几声。
景少薇完整的看到整个过程,眉心微蹙,走到那家子人面前,瞅了一眼他们紧贴在一起的肩膀,淡淡的说了一句,“让开。”
站在最中心的男人似乎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身着洗到发白的袄子,领口微敞,能看见里边的毛衣。
双手抱胸,语气不善,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
“你谁啊?你家长没告诉你不要随意的多管闲事吗?”男人上前一步想逼退景少薇,逼退他眼里那多管闲事的婆娘。
此话一出,景少薇看见有两个年轻人同时转身,对视一眼,也上前一步,站立在男人身后,增强所谓的气势。
其中一人还用令人浑身不舒服的眼神打量着景少薇,眼角流露出的猥琐让人恶心至极。
“我是她姐姐。”景少薇将它抛之脑后。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神不逊地盯着男人。
话音刚落,景少薇就觉得一阵推力,踉跄几步,进入她们的包围圈。
景少薇率先蹲下关心宋倾玉的状态。
“她姐姐对吧,来的正好,你妹妹害我女儿肱骨骨折,打算怎么赔偿?”男人眼里满是算计。
安抚好宋倾玉,景少薇起身伸手向男人要证据,“x光或者说CT呢?还有你女儿我也要见到她。”
男人明显是不愿,态度强硬,唾沫横飞,“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在讹你,我跟你讲我女儿可是你妹妹亲自带来的医院看的医生。”
景少薇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宋倾玉,她察觉宋倾玉的手在慢慢钻进她的手心。
“不是不信任,只是我只见我亲眼看到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想必叔叔你懂。更何况有的时候,耳听还不一定委屈,眼见还不一定为实。”
见景少薇貌似不好糊弄,男人才吩咐后边的中年女人把检查结果递给景少薇,又让其中一个年轻人去叫他口中那个女儿。
“去,把那扫把星叫过来。”声量不高,却巧妙钻进景少薇的耳朵,景少薇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年轻人离去的方向。
女孩很快被叫来,景少薇正打算用手机拍下罪证。
呆在原地年轻人见势不对,想抢,景少薇早有准备,抬手,年轻人扑了个空。
“抢啥,我拍下来也可以做个证明,作为赔偿的依据,不是吗?”
女孩佩戴着护具,脸色苍白,脸颊凹陷,下颌线条尖锐,手臂细得过分,腕骨突兀,腰肢纤细,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皮肉,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女孩的身子隐约有些发抖,眼神从远处开始就盯着地面。
“妹妹介意让我看看你受伤的手吗?”景少薇问道。
女孩颤颤巍巍抬起,景少薇微笑地看着。
“确实很严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摔的吗?”景少薇依旧笑容挂脸。
女孩一时答不出来,年轻人忍不住踢了她一脚。
“我走在路上,地太滑,宋同学不小心绊倒我了,就……就。”
景少薇语气依然和善,“那摔成这样,我很愧疚,我替我妹妹向你道歉,你……受苦了。”景少薇偏头问那一家子人,“需要赔多少钱?我扫你。”
男人见景少薇终于上勾,不屑笑笑,想着也不过如此,手指迅速比出个数字2。
“不多,也就25w。”
25w。女孩惊讶,下意识抬头看男人。
景少薇笑容收起,“25w,叔叔,你真的觉得她这伤值25w,就算把她手臂卸了也不值25w。”
男人冷哼一声,“怎么不值得了,精神损失费、医疗费等加在一起也够了,你不会是给不起吧!”男人双手紧握,脾气上来,死死盯着景少薇。
景少薇又笑了起来,“是,你养女儿不容易的,我理解你这‘爱女’的心情,只是我怎么看怎么像是人为弄骨折的呢?”
男人青筋暴起,怒目圆睁,“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为了讹钱故意把女儿的手打断是吗?”
景少薇也不怂,淡淡回复,“叔叔别动怒啊,我从头到尾都没说是你打断的。我只是想说故意击打至其骨折,它的形态乃横行、粉碎性、局部多碎骨片,骨折线集中在受力点那一小块骨头,而意外摔倒,它的骨折形态是斜形、螺旋形、撕脱骨折,力顺着骨骼传导断裂,碎块少、骨折线长。总结来说,两者CT一眼看穿不同。”
“这张结果你没给我妹妹看吧,看她好欺负?故意言语辱骂,给她精神压力,想靠你这下流手段讹钱,却没想到我是个硬骨头。”
景少薇当年高考失利,却因对法医系的执念,有自学过一点相关理论知识,这也是她能一下看出问题的原因。
男人没想到景少薇这么快就拆穿自己的阴谋,咽了咽口水,仍死鸭子嘴硬,“你放屁,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说不定,说不定你还不是这女娃子姐姐。”
景少薇嗤笑一声,“有没有胡说让医生来便是,或者说报警,让专业的人来鉴定,如果真的达到伤残的水准,我25w一分不少给你,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有任何异样,轻则民事赔偿,重则你,还有他们都可以吃牢饭。”
“觉得我妹妹老实就随意欺负,这太不是道理了。”
男人怒火中烧,满脸都是被戳穿的窘迫,那还有刚才的模样。
扬起大手就想打去。
“胡说八道,我今天就替你父母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景少薇下意识抬手抵挡。
预料中的巴掌没落下来。景少薇的眼眸重获光明。
裴敬颂,是他。
关键时候抓住了男人落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