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日-5

沈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礼堂的。

等他在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喧嚣才重新涌进耳朵。骁寻坐在他左边，正和赵大河讨论哪个学姐好看。祁然坐在他右边，低头翻手机。舞台上的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音响发出尖锐的啸叫。沈骏往前排扫了一眼——顾墨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一个人。周围的人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妙的距离。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目视前方，像一个等待阅兵的士兵。

沈骏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沈骏。"祁然的声音很轻。"嗯？""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沈骏沉默了两秒。"……我没事。"祁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沈骏知道他瞒不过祁然。祁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从小一起长大，祁然能从他呼吸的节奏判断他心情的好坏。但他现在也没法解释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那个人的信息素，那种冷到了极点的、像刀锋一样的气息，在他腺体上留下了某种无法忽视的触感。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诱惑性的，更像是一种宣告：我在这里，你别装看不见。

沈骏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感到"被看穿"。而那个人甚至没有正眼瞧他。

联谊会进行到一半，沈骏就坐不住了。他跟祁然说了句"出去透透气"，就从侧门溜了出来。九月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在礼堂外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一个人坐这儿干什么？"

沈骏偏过头。陆清衍站在台阶下面，怀里抱着两本书，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淡淡的。"出来透气。"沈骏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自习吗？""自习完路过。"陆清衍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没有。"陆清衍没再追问。他在沈骏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翻开手里的书。沈骏余光瞟了一眼书名——《存在与虚无》。"你还看这个？""随便翻翻。"陆清衍说，"开学没什么事。"

沈骏把棒棒糖换到另一侧腮帮子："你对那个顾墨了解多少？"陆清衍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顾墨？""嗯。你不是跟他一个宿舍吗？""今天才认识，谈不上了解。"陆清衍把书合上，"不过——""不过什么？"陆清衍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词："他那个人的气息……不太像一个普通的Omega。"沈骏的牙咬碎了棒棒糖。"你怎么知道他是Omega？"陆清衍看了他一眼："他的抑制贴很薄，但压不住。那股气息太特别了，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沈骏把碎糖咽下去，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你好像对信息素很敏感。""家母是信息素研究员，从小耳濡目染。"陆清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行了，透完气就回去。你那个姓骁的朋友找你找得满礼堂嗷嗷叫。""……知道了。"陆清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沈骏。月光落在他镜片上，反出一道冷冷的光。"沈骏。""嗯？""那个顾墨的信息素，我建议你离远点。"他的声音很淡，"那不是普通的Omega信息素。那种气息里……有死气。"

沈骏坐在台阶上没有动。夜风吹过他后颈的皮肤，那里的某一块区域还在隐隐发麻。他把最后一截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一弹。糖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死气？"他在夜色里自言自语似的笑了一声，"那不是正好吗。我就是海里长大的。"

礼堂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将里面的喧闹与外面的安静彻底隔开。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二楼走廊窗口，一道浅蓝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顾墨靠着窗框，看着台阶上那个人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后颈的抑制贴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在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隔着距离点燃了。他放下手，转身走进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窗外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夜风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海与花的第一次对视，没有一个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