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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抓周礼

瓶邪:情有独钟

吴邪满月宴上那枚麒麟玉,在江南一带掀起了好一阵波澜。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张家族长究竟与吴家什么关系,为何将世代相传的信物,赠予一个襁褓婴孩。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说两家早已定下婚约的,有说吴家祖上与张家有恩的,更有甚者说那婴孩是天选之人,张家不过是在顺应天命。

  吴老爷对这些议论一概不置可否,只是将那枚麒麟玉仔细收在锦盒之中,等吴邪再大些便重新挂回他颈间。他心中虽也有疑虑,但张起灵行事向来无人能看透,与其胡乱猜测,不如顺其自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吴邪便满周岁了。

  春去春又来,江南又是一年好风光。吴家宅院里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锦。

  抓周礼定在三月初九,宜祈福、宜纳采、宜入宅,黄历上写得满满当当全是吉兆。吴老爷提前半月便开始筹备,恨不得将整个江南的奇珍异宝都搜罗来摆在案上,好让儿子抓个前程似锦。

  抓周那日,吴家正厅布置得富丽堂皇。一张紫檀长案上铺了正红绒布,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物件——笔墨纸砚象征文采风流,金银元宝象征富贵荣华,玉如意象征事事顺遂,小算盘象征精于商贾,还有官印、刀剑、经书、棋子……但凡能想到的吉利物件,吴家一样不落全备齐了。

  宾客比满月宴时更多,厅内人头攒动,皆是来看热闹的。吴老爷抱着吴邪从内室出来,小娃娃被裹了一身喜庆的红,头上戴着虎头帽,衬得整张小脸白里透红。

  吴邪被放在长案的一端,周围铺满了花花绿绿的物件,他愣愣地坐在那儿,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显然还没弄清楚状况。

  “抓呀!小少爷抓个什么?”

  “瞧那金元宝多大,小少爷抓元宝!”

  “我看那方砚台好,将来定是状元之才!”

  众人七嘴八舌地起哄,吴邪却不为所动。他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案上那些物件,又抬头看了看围成一圈的陌生面孔,嘴巴一瘪,似乎要哭。

  吴夫人连忙蹲下身,柔声哄道:“小邪乖,看看这些好玩的东西,喜欢哪个就拿哪个。”

  吴邪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这小娃娃从小心气就高,满月时被那么多人轮番抱来抱去都没哭一声,抓周更不肯掉眼泪让人看笑话。

  他又低下头,开始认真打量案上的物件。

  小胖手伸出去,在离金元宝三寸远的地方停住了。众人屏息以待,以为他要拿元宝,谁知那只小手拐了个弯,越过元宝,越过官印,越过玉如意,一路往前爬去。

  吴邪刚学会爬不久,动作还不太利索,小胳膊小腿在红绒布上一拱一拱的,虎头帽上的两个绒球跟着一颤一颤,煞是可爱。他爬过笔墨纸砚,爬过算盘经书,对这些寻常孩童趋之若鹜的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众人看得纳闷,不知这小娃娃究竟要去抓什么。

  吴邪爬到了长案的尽头。

  案几之外,人群之中,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张起灵不知何时来了,独自站在人群后方,与满堂热闹格格不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比满月宴那日更显清冷出尘,负手而立,眉目淡然。

  他本没有打算来。

  可那日清晨他坐在书房里,翻了两页账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他盯着看了片刻,便起身出了门。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吴家宅院门口了。

  吴邪爬到案几尽头,再往前就是悬空。小娃娃趴在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虎头帽险些掉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张起灵。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忽然亮了。

  不是见到陌生人的好奇,不是见到生人的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欢喜,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笃定——我认得你。

  张起灵垂眸与他对视,面上不露分毫情绪,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微微蜷了蜷。

  吴邪笑了。

  咧嘴露出几颗刚冒头的小白牙,笑得眉眼弯弯,小脸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那笑容纯粹,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揉碎了镶在脸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

  小娃娃伸出双手,整个人从案几上栽了下去——

  “小邪!”

  吴夫人惊叫出声,吴老爷脸色大变,周围宾客也是一阵惊呼。

  可吴邪没有摔在地上。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稳稳接住了那个栽下来的小身体。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本能反应,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吴邪落在他的臂弯里,非但没哭,反而笑得更欢了,两只小胖手紧紧攥住张起灵的衣襟,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怎么都不肯松手。

  张起灵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可托住吴邪后背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仿佛在确认这个分量是真实的。

  吴邪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又往上爬了爬,最后整个人挂在他胸前,小脸埋在他肩窝里,满足地蹭了蹭。

  然后,那只肉嘟嘟的小手松开了衣襟,最终抓住了张起灵伸到他面前的左手。

  准确地说,抓住了他的无名指。

  一岁稚子的手太小了,连他一根指头都攥不满,可那五根白嫩嫩的小手指收拢起来,力道紧得像锁扣,攥住了就不肯再松开。

  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

  吴邪从满桌珍宝中爬过,无视金银、无视官印、无视笔墨,竟是奔着张起灵这个人去的。

  不是物件,不是珍宝,是这个人。

  张起灵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那只小手攥着他的手指。他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温热柔软,带着一个孩子全部的信任与依赖。那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沿着血脉一路蔓延,最后落在胸口某个位置,激起层层涟漪。

  他垂眸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不知从何处出一样东西。动作极轻极快,周围宾客都在交头接耳议论方才那一幕,竟无一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

  他将那东西轻轻放入吴邪张开的掌心。

  是一枚素圈银戒。

  无纹无饰,通体光滑,质地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戒指不大,落在吴邪小小的掌心里,刚好被五根手指拢住。

  吴邪低头看了看掌心里多出来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张起灵,似乎在思考这是什么。他举起戒指凑到眼前看了两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啃了一口。

  张起灵伸手将戒指从他嘴边拿开,动作轻柔。

  他用袖口将戒指擦干净,然后又将戒指放回吴邪掌心,这一次将吴邪的五指轻轻合拢,帮他握住那枚戒指。

  吴邪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攥着戒指的手又紧了几分。他冲着张起灵咧嘴一笑。

  自始至终,张起灵没有说过一个字。

  满堂宾客中,唯有站在门口的吴老爷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抱臂倚在门框上,看着厅内那两道身影——高挑清冷的青年怀中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娃娃,小娃娃攥着青年的手指,掌心还握着一枚银戒。一大一小,一个清冷如霜,一个热烈如火,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凑在一起却说不出的和谐。

  吴老爷捋了捋胡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素圈银戒。

  旁人或许不认得,他却认得。那是张家世代相传的聘戒,与麒麟玉一样,从不离族长之身。麒麟玉是信物,可调动张家一切势力;而这枚素圈银戒,才是张家真正的心意所系——历代族长只将其赠予命定之人,一生仅此一枚。

  麒麟玉为聘,素圈为约。

  满月宴上赠玉,抓周礼上赠戒。

  张起灵啊张起灵,你可真是……

  吴老爷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看了一眼还在张起灵怀里咿咿呀呀的儿子,心中又喜又叹。

  喜的是这孩子懵懵懂懂间便得了一个真心待他之人,叹的是那人背负的东西太重,这份情意日后不知是福是祸。

  可转念一想,儿孙自有儿孙福,想那么多做什么。

  抓周礼在一片议论声中结束。吴邪始终没有松手,攥着那枚银戒,扒在张起灵怀里,任凭谁来抱都不肯过去。吴夫人试了三次,每次刚把他从张起灵身上扯开,小娃娃就嘴巴一瘪,眼泪汪汪地伸手去够张起灵。

  最后还是张起灵轻轻说了句“无妨”,抱着吴邪在厅内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小娃娃折腾累了,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吴邪交还给吴夫人。

  转身离去时,他的月白长衫前襟皱成一团,全是小娃娃攥出来的褶子,肩窝处还有一摊口水渍。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褶皱和水渍,没有整理,径直出了吴家宅院。

  门外阳光正好,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沾在他肩头。

  他站在花雨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的无名指。

  那只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只小手的温度,温热柔软。

  张起灵抬起头,目光穿过纷飞的花瓣,望向吴家宅院深处那间亮着烛火的厢房。

  吴邪在那里睡着,掌心还握着他给的戒指,颈间还挂着他赠的玉。

  张起灵转身,月白长衫的下摆拂过落花,走向来时的路,背影清瘦颀长,却比来时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没有人看见他唇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比一年前满月宴那夜更深了一些,虽然依旧算不上一个笑,却足以让冰雪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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