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排开小结会，史今主持。
十几天练下来，这批新兵终于褪了青涩，坐得笔直，眼神收敛，有了点兵的样子。
陈念坐在队列里，脊背挺得很直。她体能倒数第一，但队列动作从没被挑过毛病。无需刻意紧绷硬撑，一举一动都干净利落，分寸恰到好处。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现状：体能短板是硬伤，短期内补不上，那就只能在能做好的地方做到极致，至少保证自己不拖大部队的显性后腿。这是她两世人生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弱项认命，强项站稳。
后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高城猫腰溜了进来。
新兵眼睛最尖，一群人齐刷刷往后看。
史今起身，全排跟着起立：“连长好！”
高城掏了掏耳朵，笑着说：“行了行了，收声。有点兵样子了。天天踢正步，枯燥不？”
“不枯燥！”
“嘴硬。”高城说，“我看着都烦。但跟你们说句实话，队列走不明白，这辈子不算正经兵。别给家里写信瞎抱怨，过阵子下连队，保管你们看花眼。”
他抬了抬下巴，开始给自家连队拉人：“我的装甲侦察连，九辆车九门炮，冲在最前头的尖刀。车里全是各连筛出来的尖子，没一个水货。”
队列里的陈念听得心底无奈失笑，暗自吐槽。
她太懂这种画饼套路了。天底下哪有人不想去顶尖单位？可资源、天赋、排名、机会，层层卡死，普通人根本挤不进去。
她心态一向务实，从不做不切实际的梦。侦察连再好，也跟目前体能倒数的她无关。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安稳熬过新兵连，不被退兵、不被孤立、平平稳稳下队。
他转头看史今：“史排长，上次反坦克演练，你干掉多少？”
史今低调惯了：“五辆。”
新兵堆里一阵惊叹。高城要的就是这效果，顺势列起侦察连的课目：“全地形枪械射击，夜战，拆装，战车驾驶，反坦克，防空导弹……”
一串术语砸下来，新兵们听得两眼发亮。
陈念也认真听着，默默记着知识点。她缺的就是这些实战内容，新兵连的基础训练磨性子，可真正能立身的，永远是硬技能。
可余光下意识扫向身旁的许三多，她心头骤然一沉。
许三多低着头，嘴唇飞快翕动，手指还在腿上轻轻比划，从头到尾都在死记硬背，半点不敢遗漏。别人是听个新鲜、图个向往，他是字字落地、死磕到底。
陈念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生出预感。这人实在太诚了，实诚得不懂变通，实诚得极易踩线闯祸。
没等她想明白，高城已经盯上了许三多：“嘀咕什么呢？”
许三多抬头，绷直身子：“报告连长！俺在背您讲的内容！”
高城一愣：“我说那么快，你能记住？背一遍。”
许三多开口，语调平板，一字不差。但听得出来，大半东西没听懂，纯死记。
一旁的陈念彻底目瞪口呆。
她心底疯狂感慨：有这过目不忘的逆天记性，好好读书考个985、211轻轻松松，现在的大学生多值钱啊！偏偏跑来部队吃苦受累，熬最累的训、犯最傻的错，属实是暴殄天物。
高城乐了：“记性真不错。”
许三多挠挠头：“好多词俺不知道啥意思。”
“不懂就学。”高城难得对他笑，“背这个干什么？”
许三多眼睛透亮，脱口而出：“俺想写信告诉俺爸！连长有啥话要捎给俺爹不？”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陈念心里猛地一叹。
来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别人听完热血沸腾，他听完只想汇报家人。他的出发点从来不是自己的前途、不是连队的选拔，只是单纯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在部队学了东西、没白吃苦。
好心，纯粹，却精准踩中军营最致命的红线。
高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火气上来：“没话说！全排，今晚睡前抄三遍《保密手册》！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涉密内容，严禁往外传！”
说完转身就走。
散会回宿舍，抱怨炸了锅。
“服了，好不容易歇会儿。”
“老实过头就是蠢，连累全队。”
“三遍啊，手都要抄断。”
许三多不吭声，埋头抄，一笔一划，像在练字。
成才冲过去抢下他的笔，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闯了多大祸？”
许三多愣愣抬头：“俺想着多抄几遍，帮抄得慢的战友写点。”
成才气炸了：“帮别人？你再这么一根筋，迟早被退兵！不退也发配去喂猪！你当兵是来摸枪的，不是来打杂的！”
许三多慌了：“俺不想走。”
“不想走就找人！”成才压低声音，“找史今排长！”
许三多眼里亮了一下，又暗了：“排长对俺好，可俺总做错事。”
“所以你要让他看见你舍不得部队！”成才急得跺脚，“找他说心里话，掉两滴泪都行！”
许三多一脸认真：“俺本来就舍不得。”
成才被他堵得没话说：“我是让你演出来！”
旁边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笑，有人摇头。
陈念抄完手册，站起来走过去。
“行了，别骂了。”她先对那几个还在抱怨的人说，“罚都罚了，骂他能少写一个字？”
有人不服气：“站着说话不腰疼。”
“罚已经挨了，任务也得照样完成，揪着他骂半天，咱们的字也不会少写一个。”
陈念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都是从新兵过来的，谁刚开始没踩过红线、犯过错？他是无心的，没必要揪着不放。真逼得他愧疚出错，最后挨训的还是咱们全排。”
几句话落地，宿舍里的嘈杂声瞬间安静大半。
陈念转头看向满脸急躁的成才，放缓语气：“你也别逼他了。他脑子一根筋，你跟他说表演变通，他听不懂。”
成才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念又看许三多，说得直白：“你不用找人哭，也不用学心眼。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罚抄写完，以后训练更拼。”
许三多抬起头。
“部队不讨厌笨人，只讨厌偷懒不改的。”陈念说，“你笨、你慢，没事。但你得让人看见你在改。”
周围安静了一瞬。
成才叹了口气，把笔还给许三多：“行吧，先抄完再说。”
许三多重重点头：“俺好好练，俺改。”
陈念坐回去继续抄。
她心里还是想不通——短视频里那个兵王，和眼前这个连规矩都摸不透的傻子，到底怎么连上的？
但她不纠结了。
眼下的事就一件：先把这三遍抄完。
至于以后，走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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