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第一天,没有高强度训练,只有一件事 —— 安顿。
发军装、领被服、学规矩,还有,学叠被子。
“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四方四正,有棱有角。” 伍六一站在宿舍中央,手里拎着一床军被。只见他手指翻飞,几下利落折叠,一块方方正正的 “豆腐” 就成型了,“都看明白了?”
没人看明白。太快了,快得像变戏法。
“没看清就再看一遍。” 伍六一拆开被子,重新演示。动作稍慢了些,可依旧干脆利落。
“你,上来试试。” 伍六一随意点了一个兵。
那人手忙脚乱折腾一通,最后叠出一坨软塌塌的东西。伍六一脸色瞬间沉下来:“拆了,重叠。”
下一个轮到成才。他手巧,学得快,叠得有模有样,虽算不上标准,却也有了方块形状。伍六一难得没发火,只淡淡一句:“还行,继续练。”
终于轮到陈念。
她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回放伍六一的每一个动作:压平、挤气、对折、压痕、再对折…… 她做得极慢,每一步都沉下心,不敢有半点马虎。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出错,不能显眼,不能被看出半点不对劲。
叠完后,伍六一盯着看了三秒,冷冷开口:“拆了。”
“为什么?”
“角不够直,是圆的。” 伍六一语气不容置疑,“像馒头。军队不要馒头,要豆腐块。”
旁边立刻传来几声憋笑。陈念面无表情,动手拆开被子,心里却默默吐槽:馒头怎么了?馒头顶饱,比华而不实强。
第二次,她更有耐心,每一道折痕都用力压实,边角抠得笔直。
伍六一扫了一眼,终于松口:“先留着,晚上我再查。” 说完转身走了。
许三多立刻凑过来,一脸羡慕:“你咋叠的?教教俺呗。”
陈念看向他的被子 —— 皱成一团,活像个刚出锅、连褶都没有的白包子。
“先把被子压平。” 她轻声指导,“用手掌使劲压,把里面空气全挤出去。”
许三多听话照做,整个人几乎扑在被子上,吭哧吭哧用力,那模样,像在给被子做人工呼吸。
“然后对折,这边留一个拳头的距离……”
晚上,伍六一回来检查内务。
陈念的被子没被拆。他扫了一眼,难得吐出两个字:“还行。” 便转身走了。
许三多的被子被连续拆了三次,最后伍六一也没了脾气,丢下一句:“明天接着练。”
熄灯后,宿舍彻底陷入黑暗。
陈念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板,毫无睡意。
不是想家,是被味道熏得睡不着。
男生宿舍的脚臭,简直是生化武器级别的。她感觉自己躺在腌透的酸菜缸里,还额外加了螺蛳粉和鲱鱼罐头,呛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空气质量检测:较差。” 系统冷不丁冒出来。
“你还能闻见?”
“系统无嗅觉,但宿主心率剧烈波动,证明正遭受强烈不适。”
“你直接说‘臭’会死吗?”
“系统不评价气味。”
陈念无声翻白眼,赶紧把鼻子埋进被子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总算能勉强压住那股直冲脑门的气味。
洗澡更是头等麻烦事。
她每次都抢在饭前第一个冲去澡堂 —— 去晚了就要排队,一排队,就得和几十个光膀子的男兵挤在一起。她打死也不敢冒这个险。
身份是她最大的秘密,一步都不能错。
她拜托系统帮忙 “站岗”,其实就是让系统实时提醒有没有人靠近。许三多很实在,总会默默帮她打好饭,用饭盒捂着,等她回来吃。
许三多忍不住问:“你咋总不吃饭先洗澡?”
陈念找借口:“我爱干净。”
许三多认真想了想,老实回答:“俺在家,一个月才洗一次。”
陈念:“…… 你不用特意解释。”
第一天就这么磕磕绊绊地熬过来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母总结:MMP。
上铺的许三多翻来覆去,床板 “吱呀吱呀” 响,像一首跑调又磨人的摇篮曲。
“许三多。” 陈念压低声音。
“嗯?”
“睡不着?”
“…… 嗯,俺想家了。”
陈念沉默片刻,轻声安慰:“想家就想一会儿,想完就睡。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许三多轻轻 “嗯” 了一声,上铺终于安静下来。
陈念闭上眼,白天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高城那张冷硬如刀的脸、伍六一永远黑着的脸、成才标准又骄傲的军姿、许三多那床包子似的被子,还有站台前,许三多快要举起、被她一把按下的手……
那个投降姿势,在短视频里只是个搞笑片段。可亲眼看见那一刻,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许三多不是傻,他只是真的没见过坦克。
就像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真实、这么粗糙、这么拼命的生活。
“宿主今日表现良好。” 系统忽然出声。
“你不是也听见了,伍六一说我叠得像馒头。”
“那是伍六一的评价,系统不评价被子。”
“那你评价什么?”
“评价宿主的努力程度。今天,做得不错。”
陈念微微一怔。
这是系统第一次,真正夸她 “不错”。
“那这里的脚臭,能评个什么级别?”
“…… 系统不评价气味。”
“你刚才明明说空气质量较差。”
“仅陈述客观事实。”
“事实就是臭。”
“宿主可以如此理解。”
陈念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系统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还真有点像某个人。
“谢谢。” 她在心里轻轻说。
“不客气。”
“晚安。”
“晚安。建议宿主用枕头捂住口鼻,提升睡眠质量。”
“…… 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系统不接受讽刺。”
陈念无声笑了,把枕头翻了个面,盖住半张脸,侧身蜷缩起来。
耳边早已没有军列的车轮声,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的熄灯哨,和夜里呼啸的风。
这是她在军营的第一个夜晚。
脚臭、床硬、被子硌人,条件糟糕透顶。
可她心里,却出奇地安稳。
她能睡着。
而且明天醒来,她还想继续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