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海城天气骤变。
方才尚且澄澈透亮的晴空,转瞬便被厚重的乌云层层遮蔽,狂风卷着湿气席卷整座城市,沉闷的雷声远远滚过天际,顷刻间,倾盆大雨轰然落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模糊了窗外繁华街景,水雾氤氲,将整座城市笼进一片苍茫雨色里。
办公室内恒温舒适,落地窗外雨幕滔天,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两人一整个下午都沉默伏案,处理着文娱基地项目的各类文件。偌大的顶层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以及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杨博文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心神笃定沉稳,早已将方才的对峙与纠葛尽数抛在脑后。
而身侧的左奇函,看似低头核对数据,眸光却无数次悄悄掠过少年清丽的侧颜。
七年未见,他的眉眼愈发清瘦,下颌线利落冷冽,褪去了年少软糯,多了久经世事的坚韧孤冷。可垂眸认真时睫羽轻颤的模样、微微抿唇的小动作,依旧和七年前分毫不差。
熟悉的细碎模样,反复熨帖着他荒芜七年的心底,也反复提醒着他,当年亲手推开的人,有多珍贵。
左奇函指尖捏着钢笔,力道紧绷,墨色在笔尖缓缓晕开细小痕迹,一如他压抑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汹涌情愫,克制又滚烫。
他不敢打扰他的安静,不敢僭越分毫,只能以合作搭档的身份,静静陪在他身侧,贪恋这来之不易的朝夕相处。
临近傍晚放学时分,窗外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汹涌。狂风裹挟着暴雨肆虐,路面瞬间积起厚厚水洼,城市交通大面积拥堵,刺耳的车流鸣笛声隔着雨幕隐约传来。
杨博文指尖一顿,抬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顾虑。
林夕最怕打雷下雨的天气,胆子软,稍稍受惊便会闷闷不乐黏着他;嘉树虽沉稳,可这般暴雨拥堵,独自在校门口等候终究不妥。
他随手拿起手机,拨通司机电话,听筒里只传来一阵忙碌占线的忙音。
林晚恰好推门进来汇报工作,见状轻声开口:“杨总,楼下路况全红,全城大堵车,私家车根本没法通行,您的司机至少还要堵一个小时才能到。”
杨博文眉头微蹙,淡淡颔首:“知道了。”
他随手合上电脑,起身拿起外套,准备亲自冒雨打车去学校接孩子。纵然拥堵难行,他也绝不能让两个孩子在校门口等候受惊。
“我送你。”
低沉沙哑的嗓音骤然在室内响起。
左奇函已经起身站定在他身后,身姿挺拔凛冽,眉眼认真恳切,没有半分试探的轻佻,只有不容拒绝的沉稳笃定。
杨博文回头,神色依旧清冷疏离:“不必麻烦左总,我自己可以。”
“暴雨堵车,打不到车,路况危险。”左奇函步步跟上他的脚步,放低姿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顺迁就,“我不走私人车道,正常随行,只负责送你和孩子平安回家,不打扰,不纠缠,仅此一次。”
他知晓杨博文的底线,不敢提陪伴,不敢提弥补,只用最克制的方式,恳求一次付出的资格。
仅此一次。
就当是,偿还七年风雨里,他从未到场的缺席。
杨博文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雨,沉默两秒。
他心知左奇函所言非虚,这般恶劣天气,两个孩子在校门口无人等候,难免心慌受惊。他不愿承人情,却不能置孩子于不顾。
短暂迟疑后,他淡淡应声:“好。多谢。”
一句道谢,清淡疏离,却让左奇函紧绷一下午的心弦,骤然轻轻松动。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应允,也是时隔七年,对方第一次没有彻底拒绝他的靠近。
楼下专属车库,黑色宾利平稳启动。
江屹早已提前备好超大号纯色雨伞、干净温热的毛巾,甚至细心备好了儿童专用的暖宝宝、防风雨外套和干燥鞋袜,整齐放在后座备用。
全程无人多言打扰,车厢内安静平和,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轻响。
左奇函刻意让司机将车速放缓,平稳慢行,避开所有积水路段与颠簸路况,最大限度稳住车身,生怕过快的车速让身侧的人不适。
他余光始终悄悄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看着他望着窗外雨幕出神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时年少的杨博文,会怯生生挽着他的胳膊,躲在他的伞下,整个人大半都依偎在他身侧,软糯着嗓音说怕打雷。那时的他,被偏爱包裹,热烈又柔软。
可如今,同样的雨天,他身侧的人,一身清冷孤绝,再也不会依赖他半分。
车子稳稳停靠在私校校门口时,雨势稍稍收缓,依旧细雨淅沥。
校门口早已空荡荡的,大部分孩子都被家长提前接走,只剩两道小小的身影并肩站在屋檐下,安静等候。
杨林夕紧紧攥着哥哥的袖口,小脑袋微微低垂,眉眼带着浅浅怯意,听见车辆停下的声响,立刻抬眸望来,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
杨嘉树依旧沉稳冷静,抬手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低声安抚,小小的身躯稳稳护着妹妹,眉眼警惕地打量着驶来的车辆。
当看见下车的不仅是爹爹,还有上午那个被他们拒绝礼物的黑衣叔叔时,杨嘉树清冷的眸子骤然一沉,下意识将妹妹护得更紧。
左奇函率先下车,没有半分迟疑,大步绕到另一侧车门撑伞。
他没有急着靠近,只是稳稳举着宽大的黑伞,静静立在车门边,身姿挺拔,气场尽数收敛,褪去了商界帝王的凌厉,只剩小心翼翼的温顺。
杨博文推门下车,快步走向两个孩子,温声安抚:“抱歉宝贝,爹爹来晚了,是不是等久了?”
“没有呀,我们乖乖等爹爹呢。”杨林夕立刻扑进杨博文怀里,软糯撒娇,随即好奇地探出头,看向不远处举着伞的男人。
雨丝细碎飘落,微凉的风拂过屋檐。
左奇函全程将雨伞稳稳倾向杨博文和两个孩子的方向,自己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丝里,昂贵的西装面料很快被雨水打湿,深色布料浸透水渍,贴着肩头,凉意刺骨。
可他浑然不觉。
他一瞬不瞬看着眼前乖巧软糯的一双儿女,看着他们全然依赖杨博文的模样,心底的酸胀与柔软交织蔓延,几乎将他淹没。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错过七年、亏欠一生的软肋。
“叔叔肩膀湿了。”
清脆稚嫩的童声骤然响起。
一直戒备疏离的杨嘉树,目光落在男人湿透的半边肩头,清冷的眼眸微微动了动,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全然的抵触。
他看得清楚,这把伞很大,却完完全全偏向他们一家三口,那个权势滔天、气场强大的男人,宁愿自己淋雨,也不愿让他们沾半点雨丝。
这份细致的守护,不假、不演,真诚得让人无法彻底漠视。
左奇函闻声抬眸,对上小男孩澄澈通透的眼眸,眼底泛起一丝浅淡柔光,嗓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孩子:“没关系,不冷。”
短短三字,温顺又卑微。
海城人人皆知左总杀伐果断、傲骨天成,可此刻在自己七岁的儿子面前,他连一句委屈、一丝不甘都不敢流露。
杨博文顺势牵起两个孩子的手,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肩头,眸色微顿,终究还是淡淡开口:“伞往你那边挪些。”
没有关心,没有暖意,只是基于礼貌的寻常提醒。
可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左奇函沉寂七年的心底,骤然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听话地微微挪了挪伞柄,却依旧将大半伞面笼罩在他们头顶,分毫不敢让雨丝落在他们身上。
几人并肩走回车边,雨势再次细密落下。
上车时,左奇函细心弯腰,护住两个孩子的头顶,避免门框磕碰,又伸手挡住车门边缘,温柔护着杨博文落座,动作自然熟练,是刻在七年前骨子里的习惯,经年未改。
全程克制、温柔、妥帖,没有逾矩的触碰,没有多余的言语,只用最沉默的行动,一点点填补过往的亏欠。
车厢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风雨寒凉。
杨林夕靠在杨博文怀里,小声咬着爹爹的耳朵,软糯低语:“爹爹,这个叔叔好像不坏耶,他一直在帮我们挡雨。”
杨博文低头,看着女儿澄澈纯粹的眼眸,又侧目看向身侧静坐、身姿端正、沉默安分的男人,心底五味杂陈。
他依旧不原谅,依旧放不下当年的禁锢与伤害,可他不得不承认,左奇函的悔意是真的,笨拙的弥补是真的,小心翼翼的守护,亦是真的。
前排的杨嘉树没有再说话,清冷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
他依旧记得爹爹七年孤身打拼的辛苦,依旧无法原谅这个人的缺席,可方才雨中那副无声淋雨、默默守护的模样,却悄悄在他心底,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坚冰未融,却已然初动容。
一路平稳无阻,宾利稳稳驶入滨江壹号湾区。
车子停稳后,左奇函率先下车撑伞,依旧默默护着三人下车,送至单元楼门口,便自觉停下脚步,不再往前半步。
他恪守分寸,绝不越雷池一步,不给杨博文造成丝毫困扰,也不给自己增添半分难堪。
“多谢左总相送。”杨博文止步转身,语气平和有礼,彻底回归疏离的分寸感,“时间不早,左总早些回去休息。”
逐客之意,清晰分明。
左奇函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收紧,湿冷的衣料贴着肌肤,寒意刺骨,心底却带着一丝来之不易的温热。
他抬眸望着暖黄灯火映照下的一家三口,眼底盛满温柔与执拗,轻声应道:“好。”
“明天见,杨博文。”
没有纠缠,没有强求,只有一句安静稳妥、岁岁不变的期许。
雨夜里,男人孤身伫立的身影挺拔又落寞,半边肩头的水渍依旧未干,在朦胧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冷光。
他看着三道温暖的身影走入电梯,看着楼层灯光逐层亮起,直至那扇属于阖家安稳的窗灯亮起,才缓缓收回目光。
七年山海难平,爱恨难消。
可他有的是余生漫长,有的是耐心与诚意。
坚冰一寸寸融,人心一寸寸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