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折射出漫天晨光,暖光灼灼,却半点落不进左奇函寒凉的心底。
他依旧伫立在梧桐树下,未曾挪动半步,目光死死锁着杨博文一家三口消失的楼道入口,孤寂挺拔的身影被晨光拉得修长又落寞。周遭皆是家长闲谈的温软笑语、孩童嬉闹的清脆声响,唯有他,像是被隔绝在烟火之外的孤魂,守着七年无法弥补的亏欠,寸步不离。
江屹立在身侧,看着自家总裁这般自我惩戒般的守候,终究不敢再劝。
世人皆道左总权倾海城、冷血无情,可只有贴身跟随的他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早已把所有温柔、软肋与余生的执念,尽数压在了杨博文一人身上。
“校方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江屹压低声音汇报,“两位小少爷、小小姐的班级、食宿、安保全部落实,校内顶级应急医疗组全天待命,但凡有任何突发状况,会第一时间处置并上报。另外,我已经撤掉了校内所有关于您的特殊权限公示,绝对不会打扰杨总和孩子们的校园生活。”
左奇函微微颔首,嗓音依旧沙哑干涩:“暗中护着就好,别让他们察觉。”
他不敢用自己的身份惊扰他们安稳,只能躲在暗处,悄无声息地为妻儿铺好所有前路,扫清所有隐患。
七年缺席,他连光明正大护着他们的资格,都需要一点点积攒。
教学楼内,新生入学手续办理得格外顺利。
校方领导全程温和相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过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怠慢,将所有最优资源默默给到杨嘉树和杨林夕。
杨博文心思通透,转瞬便明白过来。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优待,不过是有人在暗处替他铺平了所有路。
心底轻轻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随即被他彻底压平。
他不领情,也不牵绊。左奇函的弥补是他的事,而他的释然,是绝不回头。
班主任拿着两个孩子的学籍档案,笑意温和:“杨先生放心,两位小朋友天资极好,品行端正,我们会重点栽培。嘉树同学逻辑思维远超同龄孩子,林夕同学镜头感和表现力格外出众,都是难得的好苗子。”
杨博文唇角扬起浅淡温柔的笑意,眼底是独属于儿女的宠溺:“麻烦老师多费心,顺其自然就好,不必过度约束。”
他从不求孩子天赋封神、万众瞩目,只愿他们平安顺遂、岁岁无忧,这是他七年孤身坚守,唯一的期许。
身旁的杨嘉树安静听着,小大人般沉稳得体,唯有心底依旧记挂着校门口那个落寞的男人。
他聪明通透,看得穿所有暗流涌动。
那个左总,权势滔天、杀伐果断,却唯独在爹爹和他们兄妹面前,卑微又无措,眼底的悔恨真实得滚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原谅。
温柔迟到七年,便不再是温柔。亏欠缺席七年,便只剩亏欠。
办理完所有手续,安顿好两个孩子进入班级熟悉环境,杨博文叮嘱好老师悉心照看,转身独自离开校园。
白色迈巴赫缓缓驶出校门,刚拐过林荫大道,便再度瞥见后方不紧不慢紧随的黑色宾利。
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助理林晚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始终不远不近的车辆,忍不住轻声开口:“杨总,左总这未免……太过偏执了。需要我安排人隔开吗?”
杨博文倚在车窗边,眸光清淡,望着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语气淡然无波:“不必。”
“他守他的,我过我的。互不干涉,便是最好的状态。”
他早已无惧,亦无波澜。心底的城池在七年风雨里早已筑牢,再也不会为任何人的迟来爱意与弥补,轻易崩塌。
车子一路驶向博星国际海城分部办公楼。
时隔七年,博星正式入驻海城核心商圈,整栋甲级写字楼焕然一新,极简高级的装修风格,利落高效的工作氛围,尽显跨国巨头的顶尖格局。
只是杨博文刚踏入顶层总裁办公室,便看见本该空置的对接会客区,坐着一道身形凛冽的黑色身影。
左奇函竟提前一步,等在了这里。
他褪去了清晨守候的卑微落寞,换回了商界帝王的沉稳气场,一身笔挺西装,坐姿端正矜贵,唯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柔软与拘谨,与往日杀伐凌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特意提前抵达,亲自核对了所有合作项目细则,将厚厚一叠优化方案整齐摆放桌面,每一处条款都极尽迁就博星的利益,每一项资源倾斜都标注得清晰明细。
为了能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他甘愿放下所有身段与强势,做最听话、最迁就的合作方。
听见脚步声,左奇函立刻抬眸起身,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的瞬间,所有周身的冷戾尽数消融,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珍视。
“你来了。”
他开口的语气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来之不易的重逢,褪去了所有商界谈判的强势,只剩温柔迁就。
杨博文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办公桌后落座,拉开椅子,指尖轻敲桌面,神色清冷疏离,全程没有多余眼神,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姿态。
“左总提前到访,是有合作细则需要调整?”
平淡的问句,隔开了所有私念,将两人关系死死定格在合作层面。
左奇函心口微涩,却不敢流露半分,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拿起桌上的优化方案,缓步上前,克制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我重新梳理了双方合作的文娱基地项目。”他字字沉稳,句句严谨,唯独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黏在杨博文脸上,“土地审批、市政对接、供应链渠道,左氏全部兜底,博星只需要负责内容创作与运营,零风险落地,利润分成依旧五五,我不占你半分便宜。”
这哪里是商业合作,分明是倾尽资源的兜底成全。
海城所有房企、文娱公司挤破头都拿不到的核心地块、顶级渠道,他尽数双手奉上,不求回报,只求能多一点、再多一点靠近他的机会。
杨博文垂眸翻看着厚重的方案,密密麻麻的批注、极致周全的考量,无一不彰显着男人极致的用心。
可他只是淡淡抬眼,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左总诚意很足,但商业合作讲究对等共赢,左氏这般退让,不合规矩。”
他不接受单方面的施舍与弥补,他如今的底气与格局,足以让他堂堂正正立足,无需任何人偏袒成全。
左奇函望着他清冷眉眼,喉结滚动,低声恳切:“在公事上,我尊重所有规矩。但在我这里,对你,从来没有规矩可言。”
七年亏欠,早已让他溃不成军。所谓商场利弊、输赢得失,在杨博文面前,从来都不值一提。
杨博文指尖一顿,抬眸直视他眼底深沉的执念,平静开口:“左总,过去已成定局,纠缠无用。你我如今只是合作关系,还请公私分明。”
公私分明。
四个字,冷冽锋利,再次将左奇函所有的温柔试探,彻底挡回原地。
左奇函眼底微光黯淡下去,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却依旧不肯退让半分。
“我可以公私分明。”他放低姿态,语气带着卑微的执拗,“我只求你,别彻底推开我。让我留在你视线里,让我赎罪,就够了。”
他不求立刻原谅,不求破镜重圆,只求一个遥遥观望、慢慢弥补的资格。
杨博文看着他眼底从未对旁人展露过的狼狈与恳切,心底无波无澜。
迟来的救赎,最轻也最重。
轻在一句道歉、万般弥补,重在七年孤苦、无人可替。
他不会憎恨,亦不会原谅,只会永远疏离,各自安好。
“项目照常推进。”杨博文收回目光,落笔签字,字迹利落干脆,斩断所有暧昧情愫,“其余的,不必再谈。”
左奇函静静看着他清冷决绝的侧脸,良久,轻轻颔首。
好。
不谈情愫,不谈过往。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以任何身份,他都甘愿。
窗外日光正好,洒落一室明亮。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隔着七年山海,隔着爱恨纠葛的过往。一人坦荡向前,一人俯首赎罪,岁岁朝夕,默默相守,这场漫长又卑微的救赎,才刚刚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