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先生,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厨房水汽氤氲,漫上蒙雾的窗玻璃。钟离正清水净手,身侧立着墨绿长发的魈,少年眉眼间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焦灼,却依旧克制着音量,不肯高声惊扰旁人。钟离目光落在掌心流水,不曾侧眸,语调平和不起波澜:“何以这般发问?”
“此人绝非良善之辈。”魈声线压得极低,指尖微微攥紧,藏着对危险气息的本能警惕,“我曾数次窥见他……”
“钟离先生,饭菜已经备妥,可以入座了。”
达达利亚不知何时静立在厨房门口,橙发落着细碎天光,唇角挂着浅淡笑意,将二人方才隐晦的对峙尽收眼底,语气依旧轻快平和。
钟离取过毛巾拭干指尖水渍,淡淡缓和局面:“先同食晚饭吧,余下的话,饭后再叙不迟。”
餐桌之上,魈的视线始终落在达达利亚身上,带着独有的、审视妖邪般的锐利,一瞬不肯挪开。达达利亚全然无视这份暗藏戒备的目光,反倒从容抬筷,给钟离碗中添了一筷炖得匀净的肉。
钟离坦然颔首道谢,刻意无视席间凝滞紧绷的气流,静静品尝盘中菜肴。
“先生,可合你的口味?”达达利亚侧过头轻声问询。
“滋味倒是别致,肉质细嫩异于寻常走兽,只是不知是何种食材?”
“鱼。”
短短一字入耳,钟离喉间气息骤然一岔,低低闷咳了数声。
达达利亚眸色一紧,即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来,手掌虚虚悬在他后背半寸之处,分寸守得妥当,不贸然触碰:“呛到了?缓一缓气。”
一旁魈眉头骤然紧锁,心底的戒备更甚,低声诘问:“你刻意烹制此物,莫非暗中动了手脚?”
“无妨,只是方才太辣,冲呛了咽喉罢了。”钟离抬手轻摆,寻了句温和说辞化解僵局。
魈愣了一下:“绝云椒椒您都能……”
“魈,吃饭。”
钟离没有再接话,余下一餐安静无声,那盘鱼肉,他自始至终不曾再动一筷。
餐毕,达达利亚主动包揽全部洗刷收拾的活计,半点不肯让钟离搭手。钟离不便与之争执,只得转身走出厨房,下楼相送魈。
行至楼下,晚风卷着微凉草木气息,钟离缓缓开口:“方才你未曾说完的话,不妨细说。”
“城郊废弃厂房常年盘踞一众行事暴戾之人,我多次见他混迹其中。”魈面色沉敛,言语短促克制,不多赘述,“那群人个个凶悍,但他他周身的戾气,最为可怖。”
“我记下了。”
“天色已晚,我送你到单元门口。”
两道身影缓步走远。楼上窗沿,达达利亚独自倚在窗边,橙发融于天边落日霞色,他的双眸含着穹顶的湛蓝,藏着一层浅淡落寞。他静立阴影里,遥遥望着楼下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此刻如是,往后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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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五分,钟离自床榻起身。
今日休假,难得一日清闲。洗漱、换衣、整理衣饰,整套动作从容规整,一气呵成。
“钟离先生,早安。”
达达利亚早已提前买好早餐,安静坐在餐桌前等候,笑意明朗得恰似破晓晴空。
“早。”
想来相处日久,钟离已然慢慢习惯了对方源源不断的热忱示好。
二人安静用完早饭,同达达利亚下楼丢弃垃圾,返程途中恰好撞见雷电影与纳西妲。雷电影周身气场冷冽,拽着雷大炮快步走向居民区,想来是邻里生出纠纷。钟离原以为是“杀人现场”,结果只是“丢孩现场”,可怜的雷大炮就这么被扔进了空的家里。
无奈轻轻摇头,径直上楼。
回到家中,钟离刚在沙发落座,达达利亚便快步走到他身前,半跪于地毯之上,轻轻抓起钟离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眼底盛着细碎星光,仰头凝望他:“今日先生不用去诊所,可否同我外出闲逛散心?”
以钟离的视角看去,他此刻模样像一只温顺黏人的小兽,眼底却藏着几分不肯收敛的狡黠。
“不必了。”钟离回绝得温和平缓,并无半分冷漠。
“钟离先生~”达达利亚试探着环住钟离腰侧,见对方没有推开自己,顺势将脸颊埋进他怀中,柔软发丝蹭着衣襟,放轻语调软声央求,“我等候这一日足足两月,就陪我出去一趟好不好。”
几番推脱,钟离终究还是应下,同达达利亚一同出门。
二人对城中商圈不甚熟悉,斟酌许久,只得去往市中心闹市闲逛。
途经电玩城橱窗,达达利亚一眼盯住里面的小龙玩偶,脚步顿在原地,执意要将这玩偶抓到手。娃娃机单次耗费一摩拉,反复投币数十次,次次落空。达达利亚眼底的笑意淡去,胜负欲被勾起,一遍遍地投入代币。
钟离还好,一摩拉领走了一只狐狸玩偶。之后便一直在看达达利亚与娃娃机“对弈”,后面等得久了,就把玩偶塞进了达达利亚的卫衣帽子里。
而达达利亚尝试多次无果后,看娃娃机的眼神仿佛是想把机子砸了强行取娃,但最后还是心灰意冷,垂眸蔫蔫的走出电玩城。
钟离静静看完全程,走到娃娃机前。达达利亚独自站在一旁,心气稍稍低落。钟离沉默地将剩余两枚代币投入机器,片刻后,“哐当”一声轻响,小龙玩偶自出口滚落而出。
达达利亚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正看见钟离立在机器前,掌心捧着那只小龙玩偶。
往后漫长岁月里,达达利亚总会反复想起这一幕:人海潮起潮落,他的先生静立于喧嚣人群之中,手捧小龙,朝他浅浅弯眼一笑。那么像是暖阳映初雪,是杨柳衬春水……这只小龙玩偶,在之后也长久伴在他身侧许多年岁。
钟离望着他眼底骤然亮起的光,心头微动,抬手晃了晃掌心玩偶。达达利亚快步走上前,模样像得到指令的大型犬,温顺地停在他面前。
“想要?”钟离指尖轻碰玩偶绒毛。
达达利亚用力颔首,蓝眸亮得惊人。
“当真想要?”
“嗯!万分想要!”
钟离抱着玩偶缓步向前行走,达达利亚立刻快步追上,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侧首用脸颊轻蹭钟离颈侧,声音带着几分软意:“钟离先生,把它赠予我好不好?”
“松开些,此处路人繁多。”钟离耳尖漫开一层淡粉,刻意避开周遭投来的探究视线。
“不松,除非先生把玩偶给我。”达达利亚赖着不肯放手。
钟离无奈,指尖轻轻弹了下他的额角。达达利亚吃痛轻嘶一声,趁他分神,钟离抬步径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钟离先生!等等我!”
走出一段距离,钟离回头,望见达达利亚垂着眉眼跟在身后,见他回望,眼底又燃起细碎期许,巴巴地凝着自己。
钟离没有直接将玩偶递给他,而是将两只玩偶一同塞进达达利亚的卫衣帽子里。
狭小的卫衣帽子刚好能容纳两只玩偶,小龙与狐狸依偎一处,模样格外乖巧可爱
时光缓缓流逝,晴空渐渐覆上暮色,晚风掀起两人衣摆,天际隐隐滚过雷鸣,眼看便要落雨。
出门时未曾预判天气突变,二人只能加快脚步往住所赶,可雨点转瞬倾盆而下,是南方夏日毫无预兆的暴雨。
避无可避,只得就近躲进街边公园的凉亭暂歇。
挤出艳花一开,在雨水的冲撞下,无奈落入绿油油的湖中,好似从这边的树落入了另一边的树,飘飘荡荡。
雨水重重拍打湖面,岸边绿树倒影沉进碧绿湖水,水波层层叠叠荡漾开。
水纹荡漾,余韵不绝,是最易勾起回忆的绿野。
达达利亚望着湖面失神,低声轻语:“第一次同先生独处,也是这般落雨的天气。”
同样不合时宜,误人事。
彼时境遇与如今天差地别,周遭积水不是眼前温柔碧色,而是刺目猩红,天地昏暗,唯有一盏老旧电灯微弱发亮。那时他蜷缩在钟离怀中,第一次清晰听见旁人平稳的心跳,也是头一回察觉自己胸腔里躁动难安的心动。
“你方才在说什么?”
“并无大事。”达达利亚扬起一贯爽朗的笑意,眼底藏着认真,“只是发觉,我愈发心悦钟离先生了。”
“言辞未免太过轻佻。”
“我从不说虚浮的话。”达达利亚神色敛去嬉闹,语气郑重,“我是真心期盼,往后朝夕都能伴在先生身侧。”
大雨不曾停歇,雨珠坠进湖面、枝叶、亭檐,声声落进心底,搅得人心绪纷乱。
钟离目光微微偏移,避开他直白炽热的视线,沉默片刻,声线轻而清晰:“我们可以试着相处看看。”
达达利亚僵在原地,愣怔许久才反应过来方才听见的话语,激动地转身扑向钟离,卫衣兜里依偎的两只玩偶险些被这大幅度动作颠落出来。
“先生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自然不假。”
“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达达利亚攥住钟离的手腕,欢喜得想凑近轻蹭他的脸颊。
钟离心头软了几分,抬手轻轻拦住:“亭外路人往来,应当守些分寸。”
雨水顺着亭檐连成水帘,在地面积出一片透亮水洼,两道身影静静相对而立。
于他而言,这是坚守三十年的分寸底线,亦是甘愿沉沦的温柔纵容。
柔软温热的触碰落在唇间,裹挟着毛茸茸的暖意。达达利亚睁眼时,才发现钟离早已将卫衣兜里的两只玩偶取出,挡到他面前。
“钟离先生……”他语调放得极软,眼底泛起一层浅湿,像是委屈。
“亭中不便久留,雨势越下越大,我们归家再说。”
“好,我们回家!”达达利亚牢牢牵住钟离的手向外走,顺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雨伞撑开。
“你出门带了伞?”
“方才走到半路才想起揣上,倒是刚好派上用场。”
“所以你刚刚是故意的?”
“没有。”达达利亚理不直气也壮,“刚刚才想起来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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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踏进家门,唇瓣便被身侧难掩急切的人轻轻含住,两只玩偶在拉扯间滚落玄关地面。等钟离回过神时,身子已然陷进柔软床铺。二人身上尚且沾着室外雨后湿冷的寒气,可达达利亚贴近而来的体温,却滚烫得惊人。
“钟离先生,我可以吗?”
钟离没有应声,转头望向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
窗外的雨更急了,暴风骤雨冲刷着,一切欲望在黑暗中加以诠释。
直到后半夜,这雨才渐渐停下。
达达利亚将钟离抱在怀里,轻声问:“先生真的也喜欢我吗?”
钟离早已累得不行,有气无力的嗯了声。
“什么时候?”
“大抵也是……一见钟情。”
朗朗晴天,夕阳正好,橘色的发配着湛蓝的眸,如夏日的橘子味汽水,带来一阵凉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先生骗人,达达利亚不满的咬了一下他的锁骨,过了会儿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钟离先生喜欢我哪里?”
“眼睛。”
“很好看的颜色,但……着墨太多。”
“什么意思?”
没有回应怀中人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
“……”
“晚安,钟离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