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落于昆仑之巅。
千年不化的积雪在脚下铺成无垠的白，天风卷着雪粒掠过山岩，发出低沉的呜咽。
太清立在崖边，素色道袍被风拂得轻轻扬起，周身却覆着一层淡淡的仙气，风雪近前三尺便自行化开，落不到他半分衣襟上。
脚下这片山脉，是三清的根脚。
当年盘古元神三分，太清、元始、通天三人便在这昆仑墟中化形而出，一同在山腹的石室里修行，一同在崖边论道，一同见证洪荒从荒芜走向生机。
那时候道祖尚未讲道，圣人之位还遥遥无期，三兄弟朝夕相伴，是彼此在这苍茫天地间唯一的至亲。
后来紫霄宫听道，立教成圣，三人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道场。
元始坐镇玉虚宫，在昆仑东首立阐教；通天去了东海金鳌岛，开截教广收门徒。
昔日同居一处的三兄弟，如今隔着山海，便是千年也难得见上一面。
太清望着山坳处玉虚宫的方向，静默了片刻。
他素来少念旧情，大道无为，过往皆是云烟。
可今日踏足这片故土，指尖触到盘古父神残留的本源气息，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不过也仅止于此。
他收回目光，神念沉下，朝着昆仑墟的最深处探去。
昆仑墟底岩层厚重，地火奔涌，寻常修士莫说深入，便是靠近都难。
可太清有神念护体，穿行岩层如履平地。越往下走，周遭的气息便越古老，到后来，连岩石都带着开天之初的混沌质感。
可那处禁制，却像是融入了岩层本身，任凭他的神念扫过一遍又一遍，都只能捕捉到极淡的缝隙，找不到确切的入口。
太清停在一处幽暗的地穴中。
四周的岩壁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是先天金气凝结而成的矿脉。
他闭上眼，指尖掐了一个法诀，将体内的盘古元神烙印催发到极致。
一缕缕带着本源气息的金光从他周身溢出，顺着岩层的缝隙缓缓蔓延开去。
父神布下的禁制，只会认盘古同源的气息。
果然，当金光触碰到前方三尺处的虚空时，原本空无一物的岩壁上，忽然亮起了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
那纹路古老而玄奥，一笔一画都暗合天地至理，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岩壁缓缓延展。
很快，一道完整的禁制阵图便浮现在太清眼前。
阵图呈圆形，共分九层，层层相扣，每一层都印着一枚盘古印记。
最中心的位置，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纹样。
太清看着那莲花纹样，眉梢微挑。
果然是莲类灵物。
他此前猜过是先天灵根，猜过是灵宝，却没料到，父神封印的，竟是一朵莲。
洪荒天地间，莲形先天灵物不算少：先天三十六品混沌青莲是开天之宝，开天后便已破碎，化作数件灵宝；西方有十二品功德金莲，冥河有十二品业火红莲，血海还有十二品灭世黑莲。
可眼前这禁制中的莲，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朵都要纯粹，都要古老。
它诞生于开天之前。
这个认知让太清心头微沉。
开天之前便存在的灵物，又得父神亲手封印，绝非凡品。
可如此神物，为何从未在洪荒现世？
父神又为何要将它藏在昆仑墟底，连三清都不曾告知？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太清却没有急着破禁。
他绕着阵图走了一圈，指尖拂过冰冷的岩壁，仔细辨认着每一道符文的走向。
这禁制不是杀伐阵，也不是困阵，更像是一层温养的屏障——它将内里的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既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也防止外面的秽气进去。
父神是在保护它。
得出这个结论，太清心底的诧异又深了几分。
能让父神开天辟地之际仍分心庇护，甚至特意选在三清诞生的昆仑墟设下禁制，这朵莲的分量，远比他预想的更重。
他定了定神，伸出右手，掌心贴向那禁制阵图。
盘古元神烙印在掌心发烫，与阵图上的印记遥遥呼应。
原本坚固的禁制壁垒，在同源气息的浸染下，渐渐变得柔软。
没有抵抗，没有反噬，更像是沉睡了无数岁月的门扉，终于等来了持钥之人，缓缓向内开启。
一层层阵纹依次亮起，又依次黯淡。每亮一层，太清便能感觉到禁制深处的功德气息便清晰一分。
九道阵纹全部亮起的瞬间，眼前的虚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温润到极致的灵气从缝隙中涌了出来，裹着淡淡的莲香，落在人皮肤上，竟连元神都觉得一阵舒展。
太清踏入缝隙之中，身后的阵图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幽暗与地火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入目之处，是一片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是一座自成一方的小世界。
头顶没有日月，却有柔和的金光洒落，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青翠的灵草，草叶上挂着凝成露珠的灵气，轻轻一碰便滚落在地，渗进土壤里。
四周的岩壁上生着不知名的灵花，花瓣泛着玉色的光，风吹过时，落下漫天细碎的花雨。
最中央的位置，是一汪圆形的莲池。
池水是乳白色的灵液，池底铺着五彩的先天玉石。而莲池的正中央，静静伫立着一朵十二品金莲。
它生得极美。
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着，每一片都泛着温润的金光，却不刺眼，像是把所有的光华都敛在了花瓣深处。
莲台中央的莲蓬饱满，滚动着几颗晶莹的莲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功德金晕，静静立在灵液之中，像是沉睡了万古的神祇。
太清缓步走到莲池边，停下了脚步。
这一刻，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底，竟泛起了不小的涟漪。
不是因为这金莲的品级，也不是因为它身上庞大的开天功德。
而是在他看清这朵金莲的瞬间，心底竟莫名生出了一丝熟悉感。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见过它。
可他分明没有半点相关的记忆。
开天之时他尚未化形，元神尚在父神脑海之中，难道是那时候留下的印记？
太清沉吟着，往前又迈了一步。
仿佛是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原本静止的金莲，忽然轻轻摇曳了一下。
最外层的一片花瓣微微颤动，漾开一圈细碎的金光。
一股极其微弱、极其柔软的意念，从金莲身上传了过来，顺着他的脚踝，一点点漫上心头。
那意念里没有恶意，没有警惕，只有满满的亲近与欢喜。
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亲人，像沉睡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抑制不住的雀跃。
太清怔住了。
他活了无数元会，见过形形色色的生灵。
有敬畏他的，有惧怕他的，有奉承他的，却从未有过一个，用这样纯粹又直白的亲近意念对待他。
就好像，他本就该在这里，本就该站在这朵莲的面前。
这个念头冒出来，太清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他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凝神探查金莲的本源。
神念刚一靠近金莲，便被一层柔和的金光托住，没有半分阻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金莲的灵智尚在沉睡，只有最本源的本能在运作。
方才的亲近，完全是无意识的反应，是刻在本源里的印记，引导着它靠近盘古同源的气息。
父神在它的本源里，刻下了对三清的亲近？
不对。
太清很快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亲近感太过精准，太过专一，只针对他一人。
若是针对三清，元始坐镇玉虚宫数万年，离这昆仑墟近在咫尺，不可能毫无感应。
父神是特意……留给我的？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太清握着扁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是三清之首，承父神最多的元神本源，立人教掌教化，是洪荒公认的道德天尊。
可父神开天辟地，身化万物，公平得没有半分偏私，怎会特意为他留下这样一件承载开天功德的神物？
他想不通。
太清的神念继续往下探，想要穿透莲台，看看池底是否另有玄机。
可就在神念触碰到池底玉石的瞬间，一股极其阴冷、极其凶煞的气息，猛地从莲池最深处窜了上来。
那气息浑浊不堪，带着开天之前的混沌秽气，暴戾又贪婪，像是蛰伏在暗处的凶兽，感知到了活物的气息，瞬间苏醒了过来。它顺着神念就要往太清身上缠，目标却又隐隐偏向池中的金莲，像是垂涎已久的猎物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太清神色一凛，立刻收回神念。
指尖掐诀，一道太清仙火落在莲池边缘，将那窜上来的秽气灼烧殆尽。
秽气遇火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可池底深处，还有更多的凶煞之气在涌动，像是被惊扰了沉睡，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太清望着平静的莲池，眼神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这禁制的真正用意了。
父神封印的不只是这朵功德金莲，还有这池底的混沌凶煞。
金莲的功德之力本就是秽气的克星，一正一邪，一善一凶，被一同封在这秘境之中，相互制衡，维持了无数元会的安稳。
可如今禁制松动，平衡即将被打破。一旦池底的凶煞彻底挣脱束缚，不仅这朵金莲会被吞噬，连整个昆仑墟乃至洪荒人间，都会被混沌秽气侵染，掀起无边杀劫。
而更让太清在意的是，方才那凶煞躁动的瞬间，池中的金莲似乎也受到了惊扰，花瓣颤动得更厉害了。
一股比之前清晰数倍的意念，从金莲身上传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只是模糊的亲近。
那意念里带着一点害怕，一点依赖，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呢喃的呼唤。
它在叫他。
不是圣人尊号，不是三清名讳，而是刻在本源深处的，一个模糊又亲近的称呼。
太清看着池中轻轻摇曳的金莲，看着它在凶煞的惊扰下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朝着他的方向舒展花瓣，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能放任它在这里。
且不说父神留下的遗泽，单是这混沌凶煞出世的后果，他便不能坐视不理。
可若是强行带它走，破开全部封印，会不会直接惊醒池底的凶煞，反而适得其反？
太清沉吟片刻，缓缓抬起了手。
他决定先试着渡入一缕仙气，温养金莲的本源，同时试探封印的稳固程度。
指尖一缕清灵的太清仙气，缓缓朝着金莲的莲台落去。
就在仙气触碰到花瓣的瞬间，整朵十二品功德金莲，骤然爆发出了耀眼的金光。
池底的凶煞也同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咆哮，整个秘境都随之微微震颤起来。
金莲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收拢，再舒展，庞大的功德之力在莲台之上汇聚，竟隐隐有了化形的征兆。
太清瞳孔微缩。
他不过是渡了一缕仙气，怎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
金光之中，一道纤细的人影渐渐浮现。
与此同时，池底的混沌凶煞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疯狂地撞击着池底的封印，一下又一下，震得灵液翻涌，玉石崩裂。
封印，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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