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外,云海无垠。
八景宫便悬在这浩渺云涛的最深处,宫墙由白玉砌就,檐角垂着先天灵气凝成的细碎光雨,终年不闻人声,唯有丹房方向飘来极淡的药香,伴着几声仙鹤清唳,在寂静的天地间悠悠荡开。
道祖鸿钧以身合道,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元会。
昔日紫霄宫三次讲道、龙汉量劫余波、巫妖大战的烽烟,都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
如今三界规则稳固,人族在大地上繁衍生息,六大圣人各守道场,除却万年一度的蟠桃盛会,寻常时候甚少踏足红尘。
三清之中,元始天尊坐镇玉虚宫管束阐教弟子,通天教主在碧游宫开坛讲道广收门徒,唯有太清圣人李聃,最是守得住清静。
他是三清之首,人教教主,成圣最早,道行也最为深不可测。自道祖合道之后,他便长居八景宫,多数时日都在静室闭关演道,偶尔开炉炼制几炉九转金丹,连门下的亲传弟子玄都大法师,都甚少能见到他的面。
宫门外的云海翻了又翻,地上的王朝兴了又灭,八景宫的日子却始终如一,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玄都大法师手持拂尘,刚从丹房巡查出来。丹炉里温着一炉养神丹,火候正好,再有三百年便可出炉。
他抬头望了一眼静室的方向,殿门紧闭,庆云的微光从檐角透出来,昭示着师尊尚在闭关之中。
算算时日,这一次闭关,已有三百年了。
玄都早已习惯。
师尊奉行无为之道,素来不喜俗务打扰。
宫内的大小杂事,由他一手打理;人间的人教事务,多由那位记名弟子李长寿操持。
那弟子是个绝顶稳妥的性子,行事滴水不漏,深谙藏拙之道,数百年来把人教在人间的布局打理得井井有条,往往数月才回一次八景宫复命,从不让师尊多费心神。
正思忖间,静室方向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气机波动。
玄都神色一正,连忙收了思绪,垂首立在静殿外的玉阶下等候。他知道,师尊这是推演到了关键处。
静室之内,云床之上,太清圣人端坐其上。
这一次闭关,他并非为了突破道行——圣人之境,早已无多少精进空间。
他只是例行推演人族气运走势。
人教是他立的,虽讲无为而治,却也不能真的全然放任。
道祖合道之后,天地间的量劫气机一直蛰伏,可近些年来,冥冥之中已有了几分躁动的迹象。
他需得提前看清走向,也好让人教弟子早作准备,少涉劫数。
太清闭上眼,神思顺着太极图的流转蔓延开去。
视线越过三十三天的云海,落向下方的洪荒大地。
中原之地,人族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气运金黄而绵长,虽偶有小国征伐、灾荒疫病,却都是寻常的生灭循环,无伤根本。
他又将神思扫向东海,龙宫安稳,水族各司其职;再扫向西牛贺洲,西方教香火渐兴,却也未越雷池;幽冥深处,轮回有序,六道轮转如常。
一切都和数百上千年前推演的结果别无二致。
量劫的天机依旧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具体形貌,想来距离真正爆发,至少还有数万年的光景。
太清神思微收,本欲就此结束推演。
可就在他的气机扫过昆仑山脉,掠过那座三清曾共同修行的祖庭之时,神思忽然微微一顿。
不对。
昆仑墟深处,山腹最底层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气机,是“断”的。
就像一幅完整的画卷上,凭空缺了一块,被什么东西牢牢挡住,连他的圣人神念都无法穿透。
太清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昆仑是三清的根脚之地,盘古元神三分之后,三清便在昆仑墟诞生、修行,对这片山脉的一草一木、一砂一石都了如指掌。
他可以笃定,数千年前推演昆仑气机时,绝无这样一处异常的禁制。
更准确地说,不是禁制突然出现,而是它历经无数元会的岁月侵蚀,力量渐渐衰减,终于在今日,泄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恰好被他的推演捕捉到了。
能瞒过圣人感知无数岁月的禁制,绝非寻常。
太清定了定神,催动体内的盘古元神烙印,一丝带着本源气息的神念,顺着那道缝隙,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甫一接触到那层禁制,他便心头一震。
这禁制,是先天而生的。
其上流转的符文古老而玄奥,带着开天之前的混沌气息,更重要的是——禁制的核心,烙印着清清楚楚的盘古神威。
是父神亲手布下的禁制。
这个认知让太清素来平静的心境,泛起了一丝微澜。
盘古父神开天辟地,身化万物,左眼为日右眼为月,血液为江河骨骼为大地,元神三分化作三清,精血化作十二祖巫。洪荒万物,皆源于父神。
可太清从不知道,父神还曾在昆仑墟底,亲手布下这样一座秘境禁制。
紫霄宫讲道时道祖未曾提过,三清诞生后在昆仑修行数万年,也从未察觉分毫。
父神究竟在里面封存了什么?
太清神念再凝,盘古烙印与禁制气息同源相吸,原本坚固的壁垒,渐渐化开了一道极细的通道。
他的神念顺着通道缓缓深入,越往里走,灵气便越浓郁,到后来,灵气几乎凝为液态的玉露,沾在神念之上,竟有温养元神之效。
而就在禁制的最核心处,他终于触碰到了那一缕被封存的气息。
温润,祥和,带着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功德之力,其中又混杂着一丝极其纯粹的盘古本源元气,与他的元神气息隐隐共鸣。
那不是先天灵宝的气息。
先天灵宝纵然神异,也只是死物,气机是冷的、静的。
可这缕气息,是活的。
它带着极淡的灵性,像沉睡了无数岁月的生灵,在感知到盘古同源气息的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撒娇。
那感觉很奇妙,像隔着无尽岁月,遇见了一个早已注定要遇见的存在。
太清神思微动,尝试着推演此物的来历。
可下一秒,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天机一片模糊。
以他圣人的道行,推演洪荒绝大多数事物,都能洞彻前因后果,可这禁制之中的灵物,像是被父神亲手抹去了天机,任凭他如何催动神通,都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只能隐约算出,此物诞生于开天之前,与父神渊源极深,甚至承载了一部分开天功德。
开天功德?
太清心中疑窦更甚。
开天功德,三成归了三清,三成归了女娲,三成散落洪荒滋养万物,余下一成归于天地。
他从未听说,还有这样一件灵物,能承载独立于外的开天功德。
是先天灵根?还是某种特殊的神兽之卵?
他想了想洪荒记载中的所有先天灵物——十二品莲台、蟠桃、人参果、黄中李……逐一比对,却没有一样能对得上。
记载中的十二品功德金莲在西方教接引手中,可禁制里的这朵,气息更为纯粹,本源更为古老,绝非西方那一朵。
而且,方才那一瞬间的气息触碰,他分明感觉到,那灵物对自己,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就像……沉睡了无数年,一直在等他来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太清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父神开天辟地时便已身陨,怎会特意留下一件灵物等他?
他压下心头的杂念,神念再进一分,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就在这时,禁制深处突然传来一股微弱的反噬之力,与此同时,一丝极淡、极阴冷的戾气,顺着神念通道擦了过来。
那戾气浑浊而凶煞,带着混沌未开时的秽气,与那温润的功德气息格格不入,却也一同被封在禁制之中。
太清立刻收回了神念。
静室之中,他缓缓睁开眼,庆云微微起伏,太极图的流转速度慢了几分。
禁制在松动。
不仅是外围的封印在岁月中衰减,连内部镇压的东西,也在慢慢苏醒。
那功德灵物在醒,被一同封印的混沌秽气,也在醒。
若是放任不管,再过个数千年,禁制彻底破开,里面的东西出世,必会引出什么乱子。
尤其是那缕混沌凶煞,若是逸散到人间,恐会掀起无端杀劫,引动量劫提前到来。
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看一看。
一来,昆仑是三清祖地,出了变故,他不能坐视不理;二来,这禁制是父神亲手所布,里面的灵物承载着开天功德,干系重大,不能落入旁人手中;三来……他心底深处,也确实有几分好奇,想知道父神留下的,究竟是什么。
太清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袖摆。
殿外的玄都似有所感,躬身道:“师尊。”
“进来。”清淡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玄都推门而入,垂首立于阶下:“师尊有何吩咐?”
“吾要往昆仑墟走一趟。”太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去走一趟亲戚,“宫中事务暂由你执掌,丹炉火候看好,不可懈怠。若是长寿回宫复命,让他在宫中暂候,不必寻我。”
玄都心中微讶。
师尊已经不知有多少年没有离开过八景宫了。
莫说昆仑墟,便是三十三天,他都甚少踏出。
可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弟子遵命。师尊一路保重。”
太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起身步下云床,一步踏出静室,便已站在了八景宫的云端之上。
风从三十三天的云海深处吹来,拂动他的道袍衣角。
远处的昆仑山脉如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之上,山巅积雪皑皑,云雾缭绕。
他抬眼望向昆仑墟的方向,神思微动,便能感觉到那处禁制深处,那缕温润的功德气息,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像沉睡的生灵,隐约感知到了来人,正轻轻舒展着花瓣。
太清神色平静,心底却清楚,这一趟昆仑之行,绝不会简单。
父神布下的秘境,承载开天功德的灵物,一同被封印的混沌凶煞……还有那冥冥之中,隐隐与他相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线。
他守了数元会的清静,奉行无数年的无为,或许从他踏出八景宫的这一步起,便要被彻底打破了。
太清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清光,朝着昆仑墟的方向掠去。
云海在他脚下飞速后退,而昆仑墟深处的始源秘境之中,那朵静静绽放了无数岁月的十二品功德金莲,花瓣轻轻颤了颤,漾开一圈细碎的金光。
它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快要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可就在刚才,那缕熟悉又温暖的气息掠过禁制的瞬间,它沉睡的灵智深处,有一个模糊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