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玉归人,前尘碎影
星河沉沉,晚风温柔缱绻。
沈知夏靠在玉栏边,眼底盛满漫天细碎星光,心底安稳得一塌糊涂。
身旁的谢无妄敛尽了方才眼底的凛冽寒意,依旧是那副温润清和的模样,静静陪她看尽千山星河,将所有凡尘滋生的阴暗恶意,独自隔绝、默默承受。
他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戾气,半分污浊。
夜色静谧无声,良久,沈知夏忽然想起一件压在心底许久的小事。
她抬手抚上自己颈间,隔着一层细软衣料,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玉石。
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属于爹娘的遗物。
自记事起,这块白玉便挂在她颈间,常年贴身戴着。玉质通透,触手微凉,只是玉身常年蒙着一层淡淡的雾白,黯淡无光,看上去普通至极,甚至像是一块不值钱的顽石。
在沈家十六年,无数人见过这块玉,都只当是寻常碎玉,无人在意,无人争抢。
就连最贪慕外物、爱抢她一切的沈玉娇,都从未多看这玉一眼。
可唯独沈知夏视若珍宝。
这是她爹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孤苦岁月里,唯一的牵挂。
“神君。”沈知夏轻轻开口,抬手将那块白玉从衣领间取了出来,摊在白皙的掌心之中,“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它跟着我好多年了,只是一直黯淡不亮,我从未见过它发光。”
玉石静静躺在她掌心,通体灰白,温润却无灵气,平平无奇。
她仰头看向谢无妄,眼底带着一丝懵懂的期待:“您是神君,您知道这是什么玉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身侧一直从容温柔的谢无妄,身形骤然微僵。
万古不变的沉静眼眸,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
那一眼的震动、错愕、狂喜、酸涩、悔恨,层层叠叠,翻涌交织,几乎压垮他万年沉稳的道心。
他定定盯着沈知夏掌心的白玉,呼吸微滞,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颤抖。
旁人不识此玉,可他认得。
太认得。
这是千年温养、伴他修行、承载过前世所有羁绊的同心灵玉。
是千万年前,他亲手赠予他座下唯一小仙娥的贴身法器。
前世,她随他修行千年,朝夕相伴,岁岁相守。这玉是他给她的护命玉,可挡天劫、可御万邪、可锁仙魂、可定轮回。
最后仙魔大战,三界崩塌,漫天神佛陨落,是她持此灵玉,以身挡杀劫,以魂碎玉为代价,护住他一丝元神不灭,自己却魂飞魄散,坠入无尽轮回。
玉碎分两半。
一半随她残魂坠入凡尘轮回,岁岁蒙尘,黯淡无光,伴她历经百世疾苦;
一半留在他手中,万年冰封,夜夜发烫,是他千万年唯一的执念与念想。
他寻她千万载,守玉千万载,日日对着残玉思人、悔恨、孤寂。
原来……原来她从未离开过。
原来她的凡尘身世,她的孤苦无依,她的坎坷命运,皆是当年碎玉护他、逆天改命换来的代价。
沈知夏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凝滞,不由得轻轻眨了眨眼,小声道:“神君?您怎么了?是不是这块玉太过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他摇头的准备。
毕竟这么多年,它从来都是一块不起眼的哑玉。
可下一秒,谢无妄缓缓俯身。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块白玉上,深邃眼底翻涌着跨越万古的深情与疼惜,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轻的颤抖:
“不……它一点都不普通。”
“它是世间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玉。”
话音落,他缓缓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靠近她掌心的灵玉。
指尖触碰玉石的刹那——
轰然一瞬!
整片清妄仙山的灵气骤然翻涌汇聚,漫天星河光芒大盛,亿万星光齐齐垂落,尽数涌入那块灰白的白玉之中!
原本黯淡蒙尘、毫不起眼的顽石,瞬间爆发出极致温润的纯白圣光!
光芒澄澈、浩荡、纯粹,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整座云海仙山,驱散所有晦暗。
玉身之上,原本模糊斑驳的纹路缓缓流转、复苏,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松枝云纹,与谢无妄衣摆暗藏的暗纹,一模一样!
灵玉悬空,缓缓旋转,温柔的白光层层包裹住沈知夏纤细的手腕,温顺亲昵,如同游子归主。
灵玉认主,万古归宗。
沈知夏彻底看呆了,怔怔看着悬浮在半空、流光溢彩的白玉,瞳孔微微放大。
这么多年……它竟然这么好看?
谢无妄抬眸,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少女干净懵懂的脸上,心底酸涩泛滥成灾。
前世她仙姿绰约、明媚温柔,持玉伴他,岁岁无忧。
却为他碎魂堕轮回,受尽百世孤苦,生生把一块万年仙玉,熬成了凡尘顽石。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隐忍万年的微哑:
“此玉名唤归妄。”
“归我,念我,终归于我。”
短短六字,藏尽千万年的等待与情深。
沈知夏似懂非懂,心底却莫名一酸。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块发光的灵玉,看着谢无妄眼底深沉复杂的情绪,她脑海深处忽然闪过几帧破碎模糊的画面——
漫天血色,碎玉纷飞。
白衣神明浑身染血,独坐破碎仙台,孤寂万年。
还有一个模糊纤细的身影,挡在一人身前,毅然决然,无怨无悔。
画面极短,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
只余下心底一阵莫名的酸涩空落。
“我……”沈知夏揉了揉眉心,有些茫然,“我好像……见过它发光的样子。”
谢无妄心脏猛地一缩。
轮回封印松动,她开始零星忆起前尘碎影了。
他既盼她记起,又怕她记起。
盼她归位,盼她忆起岁岁相伴的温柔;怕她忆起身死魂碎、肝肠寸断的剧痛。
他抬手,轻轻稳住悬浮的灵玉。
流光温顺缠绕在他指尖,像是在朝拜旧主,又像是在亲昵归人。
下一瞬,灵玉化作一道纯白流光,温顺地缠上沈知夏的颈间。
玉身彻底复苏,温润贴合肌肤,带着源源不断的暖意与灵气,流转四肢百骸,抚平了她身体里残存十六年的凡尘寒气与孱弱命格。
从此,邪祟不侵,百厄不扰。
这是他给她的守护,跨越千万年,从未更改。
“它是你的。”谢无妄垂眸看着她,眼底温柔得近乎脆弱,“自始至终,都是你的。”
沈知夏抬手抚着温热通透的灵玉,心底的悸动愈发强烈。
她忽然抬头,认真望着他:“神君,我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你?”
不然为什么,她初见他便心生依赖?
不然为什么,她听他声音便心生安稳?
不然为什么,这块陪着她生生世世的玉,唯独在他面前,复苏归位?
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的久别重逢。
谢无妄望着她清澈疑惑的眼眸,喉结轻轻滚动。
前尘太重,轮回太深,孽咒未除,天道制衡犹在。他不能全盘告知,不敢让她强行忆起所有苦痛。
可他再也骗不了自己,再也骗不了她。
他轻轻抬手,拭去她鬓边微风,轻声缓缓道来,字字温柔,字字藏刀:
“是。”
“千万年前,你我便相识。”
“你曾陪我走过最漫长的岁月,陪我守过最孤寂的星河。”
“知夏,你不是凭空出现在我身边。”
“你是我,找了千万年的旧人。”
夜风静止,星河无声。
沈知夏怔怔立在原地,心跳轰然炸裂。
原来不是萍水相逢,不是偶然缘分。
是久别重逢,是万古等待,是生生世世的羁绊。
原来这位孤寂万年的神君,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救下她。
他是特意来寻她。
寻他遗失千万年、亏欠千万年、深爱千万年的小姑娘。
……
而此刻,万里凡尘。
破败的沈家祠堂之内。
疯魔的沈玉娇正蜷缩在血泊泥地中,奄奄一息。
她以残命为祭种下的孽骨恶咒,在灵玉复苏的瞬间,骤然被剧烈反噬!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她浑身经脉剧痛,发丝飞速花白,容貌迅速衰败苍老。
原本微弱潜伏的恶咒,在灵玉归宗、前尘苏醒的冲击力下,彻底被激活!
她痛得满地翻滚,凄厉狂笑,眼底恨意滔天:
“沈知夏!你果然有秘密!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前尘旧缘?神君独爱?”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安稳拥有!”
“你有万古情深又如何?有神君庇护又如何?”
“我这缕孽咒,专断你仙凡情缘,乱你前世羁绊!”
“我倒要看看——”
“当你想起前世惨死的真相,你这位温柔神君,还能不能一如既往地爱你、护你!”
阴暗破庙,疯魔泣血。
潜藏的祸根,彻底苏醒。
仙山温柔未歇,横跨万古的风雨,已然蓄势待发。
前尘碎影初现,今世风波将临。
他们温柔相守的安稳岁月,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