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温途碎影
Author: 199***565_0489895888

夜色在星幕流转里慢慢沉淀下来。

西区宿舍楼格外安静，没有东区喧闹的嬉笑声，没有飞行器来回掠过的嗡鸣，只剩晚风穿过大银叶树的细碎簌簌声，和远处训练塔隐约的异能低鸣。

黎静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天花板看了很久。

枕头柔软干净，被褥带着新织物淡淡的清味。

房间干燥温暖，没有老家常年散不去的药湿气，没有夜里断断续续的咳喘声，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悲凉。

这是两年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可安稳来得太轻、太陌生，让她下意识不敢彻底放松。

身体躺得平稳松弛，神经却依旧绷着一根细弦。她习惯了随时惊醒、随时起身、随时接住家里所有突发的苦难。

窗外星光透过半开的窗，浅浅落了一地碎白，铺在地板上，温柔又安静。

黎静侧过头，看向书桌抽屉的方向。那里压着那张写满字的家条，压着她全部的牵挂与软肋。

她在心里默数，母亲该喝完晚间药了，奶奶应该已经熄灯安睡了，老屋的枣树无风无雨，今夜应当安稳。

确认完所有牵挂，她终于缓缓闭上眼，沉入浅眠。

一夜无梦。

次日天光破晓，星院的晨光是淡银色的，均匀洒遍整片悬浮校区。

七点四十，黎静准时出门。一身干净朴素的学院基础制服，暗紫长发束成低马尾，余下碎发垂在颈侧，眉眼清浅安静，站在人流里依旧低调单薄。

刚走出楼道口，就听见清脆的喊声。

"黎静！这里这里！"

方栀背着双肩包蹦蹦跳跳朝她挥手，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小虎牙若隐若现。

她身边还站着许念念，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机甲构造图鉴，正低头飞快翻页。

"早啊。"方栀快步跑过来，自然地挎住她的胳膊，"我跟念念一起走，咱俩刚好顺路！"

许念念抬眼看见她，立刻弯眼笑起来："黎静早！我早起去食堂抢到热包子了，给你留了一个！"她飞快从包里掏出一个温热的纸袋递过来，香气轻轻漫开。

黎静微微一怔，伸手接过："谢谢。"

"客气什么！"许念念摆手，"昨天多亏你陪我排队，今天必须投喂！"

三人并肩往基础班教学楼走，晨光落在肩头，暖而不烈。路上陆续挤满赶课的新生，喧闹人声、脚步声、手环讯息提示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

陈屿从后面快步追上来，眼镜端正，书本抱得整齐："早！你们也去一号教学楼？"

"对对对！"方栀抢答，"快走快走，陈屿你昨天说老师会突击测试，我现在突然紧张了！"

"我也是听说，不一定真的。"陈屿笑着安抚，"但早点坐前排总归稳妥。"

四人一路同行，说说笑笑穿过银叶树大道，踏入恢弘的一号教学主楼。

基础大课堂宽敞辽阔，阶梯座位层层叠叠向上铺开，前方巨型全息光屏悬浮半空，整片教室明亮通透。四人挑了中间靠后的一排坐下。

刚坐稳，教室人流渐渐满了，喧闹声此起彼伏。黎静低头咬了一口温热的包子，清甜松软的馅料在舌尖化开，是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暖意。

她慢慢吃着，目光随意扫过逐渐坐满的教室，漫不经心地掠过门口，然后骤然一顿。

门口走进来四个人，瞬间攫取了大半教室的目光。

最先踏入视野的是一个红发少年。一身制式制服被他穿得松垮随意，领口微敞，身姿挺拔张扬，眉眼鲜活肆意，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指尖还跳跃着一星半点没收干净的细碎橙红火光。

他走路带风，一边晃悠一边跟身后人唠嗑："别绷那么紧行不行？第一节基础课而已，还能吃人？"

身后白衣少年淡淡回了一句："你能不能把火收了，烧到人怎么办。"

"我控着呢！你看这不是没收全嘛，说明我还在进步。"

"进步就是从上个月烧了三条裤子，到这个月只烧了一根桌角？"

"那不一样！桌角是死物，它又不喊疼。"

黎静嘴里的包子差点呛了一下。她赶紧咽下去，低头喝了一口水。

旁边方栀已经捂着嘴笑出声了："这人话好多啊。"

许念念凑过来小声说："红头发那个我认识！昨天新生群就炸了，叫烈野，据说是自小从污染矿区摸爬滚打上来的，精神系火属性，天赋蛮强——但人也太闹了吧！"

黎静的目光掠过烈野，落在他身后。

白衣少年一头雪白长发束成高马尾，一丝不苟，眉眼凌厉淡漠，周身萦绕着一层天然的疏离屏障。他步履从容沉稳，气质碾压全场。烈野回头冲他翻了个白眼，他也不恼，只抬手把烈野领口稍微拢了拢，声音很平："穿好。"

"热。"

"热也穿好。"

"陆砚辞你烦不烦——"

"穿好。"

烈野骂骂咧咧地把领口整了整，嘟囔着"比我妈还能管"，陆砚辞就当没听见。

方栀压低声音："白头发那个是陆砚辞吧？新生战力第一那个？"

许念念狂点头："对对对，家世好像挺厉害的，联邦世家，从小就是标杆那种。"

陈屿推了推眼镜："听说他哥哥也是学院毕业的，现在在星际护卫队当队长。"

两人身侧并行的黑衣少女脊背挺得笔直，一路目不斜视，眉眼精致冷傲，黑发利落垂落，神情淡漠矜贵。走到座位旁边时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烈野拽出来的凳子——凳子腿歪了。

"你坐歪了。"她说。

"哪歪了？"烈野低头看，"这不是好好的？"

"凳子腿。"

"没歪啊。"

少女抬眼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我、说、歪、了。"

烈野低头又仔细看了一眼，乖乖把凳子挪正："行行行，苏大小姐说歪就歪。"

"别叫我大小姐。"

"那叫什么？"

"叫名字。"

"名字太长，叫不顺口。"

"那就别叫。"

"得嘞。"

最后走进来的橙发少年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机械图纸与微型器械零件，指尖沾着一点淡银色机油，走路轻轻的、软软的，生怕磕碰怀里的东西。

他在烈野旁边坐下，小心翼翼把图纸摆在桌面上，转头冲后排的黎静几人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方栀立刻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嘴里小声说："这个好温柔好可爱。"

烈野回头瞅了一眼方栀，咧嘴一笑："你夸他？那我呢？"

方栀一愣："你什么你？"

"我也挺好的啊，你怎么不夸我？"

"你话太多了。"

"话多怎么啦！话多说明我性格开朗！"

橙发少年被逗得轻轻笑了，把一张图纸递给烈野："你的机甲基础构造图，昨天你忘拿了。"

"啊？哦哦对！谢了夏橙，你真是救命恩人。"烈野接过来随手塞到桌肚里，夏橙看着他那副随便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把图纸又抽出来，折好夹进书里。

"别弄皱了，下午要交的。"

"知道知道。"

教室前排的角落已经有人压低声音议论开了。

"红头发那个叫什么来着？"

"烈野，听说也是低保上来的，从污染矿区那边考出来的。不过他那个人……不好惹吧，脾气暴得很。"

"陆砚辞身边那个女的是谁？苏绾吧？苏家的小女儿？"

"苏家？哪个苏家？"

"你说哪个苏家？军部那个。"

"卧槽。"

黎静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安静听着身边细碎的议论。

烈野，污染矿区出身，和她一样从最底层爬上来，可他活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张扬、闹腾、满不在乎。

陆砚辞，世家嫡系，天生立于不败之地，干净体面，周身没有任何裂痕。

苏绾，军部世家的小女儿，脊背永远挺直，眼底没有半分犹疑。

夏橙，温温柔柔，坐在人群里像一抹软软的橙黄色光，不刺眼、不争抢、把什么都收得好好的。

她慢慢把纸袋叠好放进包里。

四个人，四种完全不同的底色。

热烈、清冷、高傲、温柔。

可她总觉得烈野笑得过于用力了——那种"满不在乎"过火了，反而像是刻意在遮什么。

陆砚辞的疏离太周正，周正到像一面砌得毫无缝隙的墙。

苏绾的脊背挺得太直，像绷着一根马上就要断的弦。

夏橙太软了，软到好像谁都能在他身上踩一脚，他还反过来问人家脚疼不疼。

"想什么呢？"方栀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没想什么。"黎静收回目光，"觉得这堂课应该挺有意思的。"

"你刚不是还说没意思？"

"现在改主意了。"

烈野在前面忽然回头，冲他们这排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方栀、许念念、陈屿，最后落在黎静身上。他眨了眨眼："后排那个紫头发的，你有吃的吗？我早饭没吃。"

黎静一愣："……没有了。"

"那你手里那个纸袋呢？"烈野指着她叠好的包子袋，"那个能给我闻闻味儿吗？我真的饿。"

方栀："你是狗吗？"

"狗怎么了！狗嗅觉灵敏！"

陆砚辞头也不抬，把一包压缩饼干从桌肚里滑过去："吃这个。"

烈野接过来嫌弃地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吃这个？你来学院就带了三大箱这个？"

"方便。"

"人不能靠压缩饼干活着。"

"你靠什么活着？"

"靠人类的温暖。"

苏绾淡淡接了一句："所以你现在冷得在啃纸袋？"

"我那是闻！闻！你们这些人怎么没一个懂我的？"

夏橙已经默默从包里掏出一个饭团递过去了。烈野接过饭团激动得差点拍桌子："夏橙！你是全人类最后的良心！"

讲台上的授课导师缓步走进教室，光屏亮起硕大的"星际异能基础概论"字样。喧闹声快速收拢。

导师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短发灰白，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全场："同学们好，我姓郑，教基础理论。这堂课不讲太深的东西，主要就是——"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口白牙："先认识一下你们。"

"别紧张，不考试。"郑老师拍了拍手，光屏上跳出四个字：异能展示。

"每个人展示一下自己最基础的异能形态，初级就行，不用太复杂。谁先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烈野就站起来了。

"我先我先！"

郑老师乐呵呵地点头："行，你叫什么？"

"烈野！老师好！"

他抬手在面前随意一划，掌心上方腾起一小簇橙红色的火焰。火焰不大，但在半空里跳得格外欢快，他甚至让它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形状，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啪一下散了。

全班："……"

烈野："怎么样！"

方栀小声道："鸟挺丑的。"

黎静没忍住，低头弯了一下嘴角。

郑老师点头："不错不错，很活泼。下一位？"

陆砚辞站起来，话不多说，指尖轻轻一抬。一股纯粹清冽的冰蓝色精神力在掌心凝成一朵六角形的冰晶，精致通透，纹路清晰得像艺术品。他手腕一翻，冰晶轻飘飘落回桌面，没化，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低声惊呼。

郑老师鼓掌："好！干净漂亮！"

苏绾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抬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电弧从指间窜出，精准地射向空中的一个小光点，绕着那光点转了三圈，无声消散。她收回手坐下，全程没有多余动作。

烈野在旁边吹口哨："帅！"

苏绾："安静。"

夏橙最后一个站起来，指尖凝出一点暖橙色的光。那光很柔和，像一小团温热的毛球，在他掌心滚了滚，又顺着指尖爬回袖口。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治疗辅助系的……不太会攻击。"

郑老师笑眯眯："辅助系也很好啊，团队里少不了你。下一位——"

他的目光扫向黎静这一排。

"那位紫头发的同学？"

黎静顿了一下，站起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调了调精神力，确保只放出最基础最微弱的一点波动。掌心浮起一线极淡的紫色光痕，细得像头发丝，亮了一亮就收回了。

"很好，很稳定。"郑老师点头，"虽然弱了点，但根基扎实。"

黎静坐回去，舒了一口气。

烈野在前排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头紫发上停了一拍。

他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扭回去了。黎静注意到他收回视线的时候，眼底闪过一瞬很暗的东西，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原来他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在笑得太用力之后，偶尔露出来的一瞬间的空洞。

郑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好了，初步了解了，接下来正式上课——第一讲，异能的基础分类与能量循环体系——"

全息光屏亮起密密麻麻的理论框架图，前排有人已经开始埋头记笔记了。

方栀凑过来小声说："你那个紫色光是什么系的啊？好特别，我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

"我也不太确定。"黎静说，"就是……天生的。"

"那也挺好看的！"

许念念从另一侧探过头来："比烈野那只丑鸟好看多了！"

烈野在前面猛地转头："我听见了！说我坏话的那几个，你们下课别走！"

方栀朝他吐舌头："走就走，谁怕谁！"

夏橙在旁边温和地拉了拉烈野的袖子："认真听课……"

"行行行听课听课。"

烈野转回去了，红发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黎静看见陆砚辞侧过头，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课堂上响起了郑老师平缓有力的授课声，窗外是大银叶树被风翻动的银绿色碎光，远处训练塔的爆鸣声遥遥传来。

五个人，隔着两排座位的距离，第一次同处在一间教室里。

有人打哈欠，有人埋头记笔记，有人盯着光屏发呆，有人低头偷偷掰压缩饼干。林林总总，平平常常，像所有新生课堂的第一天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条看似寻常的起点，最后会通向怎样一片血色的星河。

此刻的烈野，在纸条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丑鸟，偷偷往苏绾桌上推。

此刻的陆砚辞，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收走叠好，塞进了自己兜里。

此刻的苏绾，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耳尖却泛起一层极淡的粉。

此刻的夏橙，低头抿着嘴笑，把烈野的图纸又整整齐齐折好夹回书里。

此刻的黎静，安静地坐在后排，看着前排四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堂课的阳光，晒得人有点暖。

她把笔帽拔开，在空白的笔记本第一页，慢慢写下了一行字：

"星院，第一天。天气晴。"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