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舰缓缓减速,巨大的舰体稳稳停靠在联邦第一星际异能学院的悬浮空港。
厚重的合金舱门向两侧划开,清冷的风裹着细碎星尘灌进来,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银白色的天光倾泻而入,落在满舱的新生身上,有人抬手遮眼,有人兴奋地踮脚往外张望。
"到了到了!"
"天啊你们看外面——"
"那个是训练塔吗?比宣传册上高好多!"
黎静坐在角落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磨毛的边角。
窗外的光映在她眼底,微微亮了一下。整座学院像一片浮在星空里的银色城邦,建筑群错落有致地悬在半空,远处的能量环缓缓转动,一圈一圈的蓝色光晕漾开,像水里投了颗石子。
比小镇尽头那堆锈迹斑斑的废弃矿区好看太多了。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确实比刚登舰的时候松快了些。
前面座位的男生回头冲同伴嚷嚷:"快快快,下去下去,听说报到先到先选宿舍,东边宿舍能看到星云湖!"
"你听谁说的?"
"论坛啊!新生群都炸了,有人说东边宿舍窗户正对着湖,晚上能看见荧光水母!"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
人群哗啦啦往外涌,黎静被裹在中间,跟着人流往前走。
旁边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挤了她一下,回头歉然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太挤了。"
"没事。"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我也是!"女生眼睛一亮,"我叫许念念,你呢?"
"黎静。"
"黎静,这名字好听。"许念念一边跟着人流挪一边说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你哪个专业的?我是机甲维修方向的,我爸妈都说女孩子学维修太糙了,可我就喜欢拆东西,拆完了再装回去特别有成就感——"
"基础班,还没分方向。"
"哦对,第一学期都统一基础课。"许念念点头,"那你住哪边?东区还是西区?"
"还不知道。"
"希望咱俩能分一块儿,路上还能说说话。"许念念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看见刚才那个学姐没有?报到处那个,扎高马尾的,脸可冷了。我递芯片的时候她扫了我一眼,我差点缩手。"
黎静想起刚才那位学姐的目光,确实不算热络:"看见了。"
"你说她是不是每年都这么凶?"许念念嘀咕,"还是就今天心情不好?"
"可能每年都这样。"
许念念噗嗤乐了:"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踏出舱门的一瞬间,视野彻底豁然开朗。
悬浮空港的地面是半透明的材质,踩上去能看到底下流动的星光纹路。
正前方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两侧立着新生引导光屏,滚动着分班信息、课程时间、宿舍分布。
自动导航的小型飞行器贴着人头顶掠过,尾翼拖着一道浅金色的光痕。
道路两旁种着银灰色叶片的树,风一吹就簌簌地响,落下来的细碎光点像撒了一把盐。
"我的天——"许念念张着嘴,"这也太漂亮了吧!"
"别站着了,去报到!"前面有人喊。
报到点前排了七八个人。许念念拉着黎静站到队尾,踮着脚往前张望:"怎么这么慢?"
"前面有人跟学姐吵起来了。"前面的男生回头说。
"吵什么?"
"好像是宿舍分配不满意,说要调东区的,学姐说满了。"
"这才开学第一天就满了?"许念念瞪眼,"那咱俩铁定西区了。"
黎静看着她懊恼的表情,难得接了一句:"西区也挺好的。"
"好什么呀,西区什么都看不见!"
"能看见星星。"黎静说,"我刚才在舰上看了,西边那片星幕很干净。"
许念念愣了愣,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还挺会安慰人的。"
"我没安慰你,我说真的。"
"行行行,真的真的。"
队伍挪到前面了。轮到黎静的时候,她把录取芯片递过去,马尾学姐接过来在仪器上扫了一下,屏幕跳出她的信息。
学姐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和那头暗紫色长发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标注。
"低保特招新生?"
"是。"
"宿舍西区七三二,普通单人房。"学姐把新芯片推过来,"异能基础班,明天上午八点开课,课程表进系统自己查。别迟到。"
"谢谢。"
黎静接过芯片,刚转身要走,许念念在后面探过头来:"学姐学姐,我能不能跟她分同一个宿舍区啊?"
学姐扫了她一眼:"随机分配,不接受指定。"
"啊?那能不能——"
"下一个。"
许念念被噎得张了张嘴,回头冲黎静做了个鬼脸。黎静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你笑我!"许念念在后面小声抗议。
"没有。"
"你明明笑了!"
"你办你的报到。"
黎静拿着芯片往主干道里面走了几步,听到许念念还在跟学姐掰扯:"学姐我机甲维修方向的,您看看能不能给个东区嘛,我晚上要看荧光水母写观察日记——"
"机甲维修不需要看水母。"
"怎么不需要了!机甲灵感来源于自然!"
黎静摇摇头,走远了。
主干道两侧的光屏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信息,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找自己的宿舍方位。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在看屏,忽然转头问她:"同学,你知道异能基础班的教学楼在几号区吗?"
"不清楚。"
"也是,今天才第一天。"男生推了推眼镜,"你哪个宿舍的?"
"西区七三二。"
"我七三一!"男生眼睛一亮,"咱俩隔壁啊!"
黎静眨了一下眼:"这么巧?"
"可不是嘛,"男生笑起来,"我叫陈屿,你呢?"
"黎静。"
"黎静你好。你吃饭了没?我听说食堂在C区,但现在人多,要不要先去认个门?"
"我先去放东西。"
"行,那回头见!"
西区宿舍楼比主干道那边的建筑矮一些,外墙的银白色涂层也旧一些,有几处泛着淡淡的灰。但黎静推开门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房间很小,但非常干净。一张单人床,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书桌靠窗,桌面光洁平整,收纳柜的边角漆得齐整。
窗帘拉开着,窗外没有星云湖也没有训练塔,但能看到一大片暗色的星幕,碎星密密麻麻嵌在上面,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一个人住啊。"她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走过去推开了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一种清冽的、陌生的气息。她趴在窗沿上往外看,远处的星幕很安静,有几颗特别亮的星在缓慢移动,大概是学院的巡逻舰。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鼻尖都吹凉了。
"你爸要是能看到,他肯定以你为荣。"
奶奶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回答谁。
然后她去翻布包,把两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收纳柜,把那本翻烂了的手册放在书桌右上角。草纸从包底抽出来的时候,她展开又看了一遍。
"母亲:早晨六点半服药,温水送。上午十点二次,饭后。晚间八点半最后一次,可拌粥。"
"咳嗽不止时,抽屉第三格有备用药粉,一小勺化开。"
"奶奶:膝盖膏药每三天换一次,换前用热毛巾敷一刻钟。冬天多铺一层褥子,箱子最底下那床新的。"
"厨房窗台盐罐快见底了,月底记得买。"
"水缸裂缝用蜡封过,暂时不漏,但别往那个角磕。"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折好放进抽屉。然后从布包底层摸出通讯器,调试了一下星际信号,给老家的座机发了条简讯:
【已到校,一切好,别担心。按时寄钱,按时吃药。】
发完之后她把通讯器搁桌上,在床边坐下。床垫比想象中软,她往后仰了一下,整个人陷进去,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是干净的白色,没有霉斑,没有墙皮剥落。
"咚咚咚。"
敲门声。三下。
黎静起身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圆脸女生,短发,穿一件明显改短了袖子的学院外套,手里拎着半袋饼干。女生看见她就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你好!我住隔壁七三三,刚搬过来的。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女生把饼干袋往前一递,"食堂人太多了,我挤不进去,先垫垫。诶你叫什么?"
"黎静。"
"我叫方栀。"女生靠在门框上,咔嚓咬了一口饼干,"你是哪儿的?我听说今年有好几个从偏远星域来的,你是吗?"
黎静顿了一下:"……嗯,挺远的。"
"远怕什么,来了就好!"方栀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你是基础班的?我也是!明天分班要是能分一块儿就好了。你看过课程表没?上午理论下午实操,据说实操课特别累,我体能不行,开学之前突击跑了半个月步,腿都快断了。"
"你跑了半个月?"
"对啊,我爸说学院体能训练强度大,让我提前练练。"方栀把饼干咽下去,"你呢?你练过什么?"
"练过精神力。"
"真的假的!"方栀眼睛一亮,"那你回头教教我!我精神力稀烂,入学测试的时候考官说我'勉强及格',那个'勉强'两个字还加了重音。"
黎静看她一脸悲愤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那么夸张。"
"怎么没那么夸张!考官的原话是——"方栀清了清嗓子,压粗声音,"方栀同学,你的精神力水平勉强达到录取最低标准,建议入学后加强修习。"
她学得惟妙惟肖,黎静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看你看,你也笑我!"方栀戳她胳膊,"反正说好了,你教我精神力,我请你吃饭!食堂三楼有家卖炖肉的,我闻着味儿过来的,香得我走不动道。明天开完课咱俩就去。"
"行。"
"那就这么定了!"方栀又掏了一块饼干塞嘴里,"我先回去收拾东西,回头再聊。对了你晚上要是害怕就敲墙,我耳朵灵。"
"怕什么?"
"一个人住新地方嘛,反正我有点怂。"方栀嘿嘿一笑,摆摆手走了,"晚安啦黎静!"
门带上了。
黎静回到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个旧发圈,橡皮筋松了,上面那朵小布花褪成了淡淡的粉色。她用拇指摸了摸那朵花,然后盘膝坐好,闭上眼开始修习精神力。
熟悉的钝痛从眉心涌上来,但没有在老家时候那么尖锐。学院的灵气确实充沛很多,那些散乱淤堵的精神力脉络,在灵息包裹中仿佛松动了一丝。她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往前推。
疼。但比之前轻了。
"咚咚咚。"
又敲门。
她睁开眼起身开门,门口是隔壁的陈屿,端着两个杯子,递过来一个:"饮水机接的热水,送你一杯。刚才报到的时候忘说了,欢迎当邻居。"
黎静接过杯子,杯壁的热度从掌心透进来:"谢谢。"
"不客气。"陈屿往她房间里瞄了一眼,"你这屋跟我那屋格局一样。你整理得还挺快。"
"东西少。"
"少也有少的好。"陈屿说,"对了,明天基础班第一堂课,我听说好几个老师都挺严的,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陈屿一脸正经,"听说有个老师第一节课就搞突击测试,当场刷人。"
"刷去哪?"
"补修班呗。"陈屿耸肩,"我也是听高年级学长说的,不知道真假。反正明天早点去占座准没错。"
"知道了,多谢。"
"行,那我回了。"陈屿举了举杯子,"晚安。"
"晚安。"
门又关上了。
黎静端着那杯热水坐回床边,手心捧着杯子,暖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把窗户推开一半,夜风钻进来,窗外的星幕安安静静地铺展着。几颗特别亮的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黎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会赢的。"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说完她自己又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大口水。
杯子里的水晃了晃,窗外的星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点。
她把杯子放下,重新闭上眼。
夜还长,明天八点就开课了。她得好好睡一觉。
窗外的星星明灭不定,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