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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发

温途碎影

那两年,她是硬生生用牙咬碎血泪,一口一口吞着熬过来的。

春天的雨没完没了。夏天的闷热黏在皮肤上甩不掉。秋天满街的枯叶子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冬天的风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间屋子就没真正暖和过一天。

母亲病得越来越重了。前些日子还能勉强下床走两步,如今连翻身都要攒半天的力气。胸腔里那团淤气压着,说话声越来越碎,越来越低。有时候黎静得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听得清。

"别管我了。"母亲说这话时望着天花板,目光是散的,"这副身子,留着也是拖累你。"

黎静把药碗端过去,勺子轻轻搅了两下,试过温度才递到母亲嘴边:"喝药。"

"不喝了。"母亲偏过头,"喝了也是白喝。"

"喝了再说。"

母亲不吭声了,可也不张嘴。

黎静举着勺子等了一会儿,忽然说:"您要是不喝,我就把隔壁刘婶的闲话当真了。"

母亲一愣,转过脸来看她。

"刘婶说,您是因为不想拖累我才不好好吃药的。"黎静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您要是真走了,我就能甩掉包袱过好日子了。"

母亲的嘴唇抖了抖。

"她说的不对。"黎静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您要是真走了,我就一个亲人都没了。"

母亲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泛红,终于张口把那勺药含了进去。苦味让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可她没再说什么"不喝了"。

奶奶的脊背已经弯得不成样子了。

从前她走路还能拄着拐杖慢慢挪,如今多数时候就坐在门槛上不动,光是坐在那儿就已经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一回黎静放学回来,看见奶奶蹲在灶台跟前烧火,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里的柴火怎么也对不准灶膛的口。黎静接过柴火蹲下来替她塞进去。

"我来。"

奶奶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些发亮的潮气:"静静,奶不中用啦。"

"您坐着就行。"

"连火都点不着了。"奶奶的手缩回袖子里,声音低低的,"你爸走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去了。可你妈那样,你又这么小,我走了谁给你搭把手。"

黎静把火烧旺了盖上锅盖,转过头来:"您别老说这种话。"

"我是心疼你。"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手上全是硬邦邦的茧,"哪家的闺女像你这么过日子啊。"

"哪家的日子都不一样。"黎静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米袋子解开,"咱们家的日子就这么过。"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看了好久,忽然说:"你比我们都能扛。"

黎静手上顿了顿,没接话。

"你比你爸能扛。"奶奶又说。

她继续淘米,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别的动静。

钱永远不够。月初账单压进来,月底又叠上去,一张接一张,怎么也填不满。

药铺的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见了黎静来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他也不说难听的话,只是把账单往柜台上一摊:

"上个月还欠着六十七,这个月又加了八十三。小姑娘,不是伯伯心狠,本钱也是要周转的。"

黎静把布袋里的钱倒出来,一毛五毛一块地数。数到六十七的时候停了,把剩下的拢回去:

"这个月的我先付一半,下个月发了工地那边的工钱我再补。"

老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账本往回一收:

"你妈那副药我多抓了两剂,没算钱。别提了,拿走吧。"

黎静把药包塞进布袋里,没抬头说了声谢谢。

她每天的时间都是算好的。早上五点半起床熬药,六点喂完母亲,六点二十出门。学校八点上课,中间这一段时间她去菜市场给杀鱼的老张打下手,清理内脏和鳞片,干完正好赶回学校。

老张是个嗓门大的汉子,见黎静蹲在地上掏鱼肠子,有时候会从隔壁包子铺给她带个肉包子:

"吃了再干,别回头在学校饿晕了。"

"不用,张叔。"

"别废话,拿着。"

黎静就接过来,攥在手里,等到转身走了才咬一口。包子还是热的,油浸透了底层的纸。她吃得很快,三口就没了,吃完把手指上的油舔干净,背上书包往学校跑。

学校的日子更不好过。

灵堂那件事之后,黎静在所有人眼里就变了样。他们不怕她穷,不怕她苦,但怕她手里握过刀。

走廊上有人在她经过时故意往旁边闪,教室后排的男生有时候会学着拿菜刀的姿势比划两下,惹一圈哄笑。她全当作听不见。

有一回课间,隔壁班的周媛媛堵在她座位旁边,抱臂站着,旁边跟了三四个女生。

"黎静,你那天是真的拿刀砍人了?"

黎静低头翻书,没理。

"问你话呢。"

"你信吗。"黎静翻了一页。

周媛媛愣了愣:"什么叫我信吗,我是在问你有没有。"

"我说没有你就信?"黎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周媛媛被她那一眼看得后退了半步,旁边的几个女生也安静下来。

"我就告诉你一件事。"黎静又把目光落回书上,"你再来问我,我就不客气了。"

"你——"

"我说完了。"

周媛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黎静拿着书的手才慢慢松了劲。她发现自己的指节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汗。

她在心里数了十个数。每次都这样,情绪翻起来的时候她就数数。

数完十下,再慢慢把那股冲上来的东西压回去。灵堂那一回没来得及数。往后每一回,她都要数。

练精神力是最苦的事。

她天生是温和的底子,可这两年心思太重损耗太大,精神力的脉络早就乱了。每一次凝神运力,脑子里就跟有人拿钝刀在刮,从眉心往深处一路钻进去,疼得她眼前发白。

有一回她练到半截,鼻子里忽然一热,抬手一抹全是血。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脸,对着镜子里满脸水渍的自己看了几秒钟。脸色白得像纸,眼底一圈青黑,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上。

"就你这样还想去考学院?"她对着镜子问了自己一句。

镜子里的黎静没回答她。她把水关了,重新坐回台灯底下,翻开手册,接着练。

那个拾荒老人是在废品站遇到的。黎静每周去那边三次,翻纸箱和塑料瓶换钱。

老人姓什么她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哑叔,其实他嗓门还行,就是不大爱说话。

那天哑叔蹲在一堆废铁旁边抽烟,看着黎静把一捆旧报纸往三轮车上码,忽然开口:"小丫头,你是不是有那种东西?"

黎静手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异能。"哑叔吐了口烟,"你别唬我,我看得出来。你这人周围的空气不太一样。"

黎静没接话,继续码报纸。

哑叔也不追问,磕了磕烟灰:"你要是真有,我劝你一句。趁早把那玩意儿遮一遮。矿区这边鱼龙混杂,有人专盯着精神系的下手,抢了你的异能拿去黑市卖,你连哭都没地方哭。"

黎静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转过头看他。

哑叔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深紫色的液体,晃一晃还冒细碎的气泡。"街尾王老六那儿有卖的,十块钱一瓶。浸头发,能盖住波动。"他想了想又说,"就是伤头皮,用了你这辈子头发都紫的,再也白不回来。"

黎静盯着那瓶紫色的药水看了很久。

"你要想好了。"哑叔把瓶子收回去,"用了就回不了头了。"

黎静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去了街尾王老六的铺子,买了三瓶。十块钱一瓶,她攥着那三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抖。

夜里全家人睡了。她端着塑料盆钻进卫生间,自来水冰得刺骨,哗啦啦冲了一盆。她把药水倒进去,那股刺鼻的化学味道呛得她偏过头猛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然后她解开头发,把整颗脑袋埋进盆里。

冰水浸透头皮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药水顺着发缝渗进去,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麻发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她闭着眼,水盆里一片暗紫色的光晕在晃动。

脑子里忽然跑出来一些旧画面。

母亲坐在窗边给她编辫子,木梳从发顶划到发尾,顺顺溜溜的。

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得头发黑亮亮的。母亲说,我家静静这头发啊,又黑又软,随我。

父亲蹲在门口擦鞋,回头笑着接了一句,随你好看。

然后画面一转,灵堂里纸钱满天飞,供桌翻倒,姑姑指着她的鼻子骂丧门星。她手里攥着那把菜刀,刀刃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她红着眼吼了一声"你们都给我滚"。

盆里的水渐渐静了。

她把头抬起来,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往下淌。镜子里的那个人,满脸是水,脸色惨白,一头长发从发根到发梢全变成了暗紫色,沉甸甸地披在肩头,像罩了一层洗不掉的阴影。她伸手碰了碰湿漉漉的发尾,又缩回手。

从明天开始,这头紫发就是她的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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