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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尽烬生

温途碎影

父亲极简的葬礼上,最后的安稳,被一群闻讯而来的亲戚彻底碾碎。

爷爷的弟弟、妹妹带着一众同族老小,浩浩荡荡闯进肃穆灵堂。

不为吊唁,不为送别,只为讨债寻衅,仗着人多势众,踩着死人灵位,欺辱老弱孤残。

白幡低垂,哀乐低回,满室肃穆悲凉。

姑婆一进门就扯开尖利嗓门,肆无忌惮叫骂,声音刺破灵堂死寂:

“人死了就想一笔勾销?天底下没这种好事!欠我们的钱,今天必须给准话!”

叔公跨步堵在灵位前,脸色凶狠蛮横:

“当初你们夫妻得病走投无路,哭着上门求助!我们念情分帮你们,现在主事的一死,就想烂账?忘恩负义!”

奶奶满头银发凌乱贴在苍老脸颊,佝偻身子瑟瑟发抖,红着眼含泪阻拦:

“今天是我儿子的葬礼,逝者为大,你们不念旧情,也积点德行!”

“德行能还债?”姑婆满脸讥讽,“你儿子命薄拖累全家,早早死了,是你们家自己活该!”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恶意。

旁边小辈顺势上前,狠狠一把掀翻了灵前供桌。

哐当一声巨响炸裂。

瓜果滚落碎裂,香烛倒地熄灭,漫天纸钱纷飞乱舞,祭拜灵台瞬间狼藉满地。死人灵位,被他们肆意践踏,毫不敬畏。

“今天不说清还款日期,我们就闹到你们家破人亡!”

“老的老废物,病的病半死,小的小没用,一家子全是累赘!”

“欠钱不还遭天谴!最好全家跟着死干净!”

恶毒诅咒连绵不绝,字字剜心。

重病的母亲本就丧夫心碎、身心透支,连日悲恸不眠,早已撑到极限。被众人当众围堵辱骂、诅咒全家,她双腿一软,堪堪扶墙站稳,泪水汹涌滚落,声音破碎卑微,带着极致的哀求:

“钱我一定还……求求你们……让他好好走完最后一程……求你们积点善心……”

可卑微哀求,只换来更诛心的嘲讽。

一个婶子冷眼嗤笑,语气狠绝刺骨。

“你拿什么还?自己都是半条命的人!我看你不如直接去死,死了一了百了,别拖累你女儿一辈子填窟窿!”

就是这句话,彻底炸穿了黎静所有理智。

积压数月的恐惧、压抑、痛苦、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盘、彻底疯魔。

她前十五年被捧在手心、被温柔养大,从没见过这样赤裸、狰狞、恶毒的人性。

她看着供桌翻倒、灵位蒙尘。

看着白发奶奶当众受辱、瑟瑟发抖。

看着重病母亲被逼当众求死、卑微哀求。

看着死去的父亲,连最后一程都不得安宁。

所有隐忍瞬间碎得彻底。

黎静彻底崩溃发疯了。

没有思考,没有理智,没有畏惧。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极致的疯痛、极致的护家执念、极致的同归于尽。

她浑身剧烈颤抖,瞳孔发红,眼底血丝炸裂,整个人像被逼到绝境、彻底失控的幼兽。

下一秒,她转身疯一般冲进厨房。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她抓起案板上冰冷锋利的菜刀,刀柄被她攥得指节泛白、骨节用力到发青。

她什么都不管了。

这群人要毁她的家、逼死她妈、辱她逝者、欺她老弱。那就一起死。

十五岁的少女,单薄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红着眼、疯着眼,握着菜刀冲回灵堂,直直对准那群闹事的亲戚。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骨的疯戾与决绝。

“你们谁敢再咒我妈一句。”

“谁敢再碰我家灵位一下。”

“今天我这条命,直接跟你们拼了。”

那一刻,她眼底是不要命的疯狂,是彻底崩溃后的鱼死网破。

喧闹的灵堂,瞬间死寂。

方才嚣张、肆意骂人的亲戚,全部僵在原地。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安静温顺、沉默乖巧的小姑娘,会被他们逼到持刀拼命、彻底疯魔。

叔公色厉内荏地吼:“你个小孩子敢动刀?无法无天!”

黎静气息不稳,浑身发抖,却半步不退,刀刃对着众人,声音沙哑冰冷,带着崩溃到底的狠:

“我家欠钱,我们认,我们必还。”

“但今天是我爸爸下葬的日子。”

“谁闹灵堂、谁辱我家人、谁逼我妈去死——我就跟谁同归于尽。”

她是真的疯了,真的不怕死,真的打算以命抵恶。

对峙漫长又窒息。

那群欺软怕硬的亲戚,看着她眼底毫无退路的疯狂,终于彻底怂了。

骂骂咧咧几句没教养、不知好歹,再不敢上前挑衅,带着一众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狼狈退场。

恶人散尽,灵堂终于安静。

满地狼藉,纸钱残乱,供桌翻倒,满目疮痍。

紧绷到极致的那股疯戾、那股拼命的劲儿,瞬间从黎静身上抽离。

不是突兀平静,是彻底脱力、彻底掏空、彻底透支。

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四肢发软,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眼底的血红一点点褪去,疯狂褪去,戾气褪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荒芜、死寂的麻木。

没有哭,没有泪,没有情绪。

刚刚发疯拼命的那一切,像一场耗尽她所有生命力的噩梦。

她静静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奶奶颤巍巍上前扶住她,白发簌簌发抖,老泪纵横。

母亲靠在墙边,泪眼模糊,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灵堂闹剧落幕,可世间的恶意,远远没有停止。

亲戚心怀不甘,回乡后四处造谣抹黑,脏水铺天盖地泼来。

逢人便说黎家欠钱赖账、家风不正。

说黎母久病不愈是报应、克夫克家。

说黎静小小年纪心性阴狠、持刀吓人、凶狠歹毒。

说奶奶守寡教子半生,最后教出一窝白眼狼。

流言蜚语满城飞,污名满身,无人替她们辩解,无人替她们撑腰。

就连父亲最后的墓地选址,他们都特意赶来当众咒骂阻拦:

“欠债人家的死人,也配占好地?”

“埋这里拖累后代,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还债!”

“不如埋荒山野岭,自生自灭!”

字字恶毒,句句诛心。

日子自此彻底坠入无边炼狱。

母亲被丧夫之痛、病痛折磨、流言羞辱、债务压力层层压垮,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念想。

往后日复一日,她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呆滞,反反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

“静静,妈太累了……妈不想活了……”

“妈活着就是拖累你……妈不如死了干净……”

每一次听见母亲求死的低语,黎静的心脏都会被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她眼睁睁看着曾经温柔爱笑、给她全世界暖意的母亲,一点点被生活碾碎、逼得一心求死。

可她不能慌,不能哭,不能崩溃。

她只能轻轻抱住虚弱的母亲,压住自己所有的绝望,用发抖的指尖擦去母亲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

“妈,别这样。”

“你活着,我才有家。”

“再难的日子我能扛,你陪着我就够了。”

她一遍遍拉扯母亲破碎的求生欲,一遍遍接住母亲所有的绝望。

可没有人,来接住她的。

奶奶更是一日苍老过一日。

满头白雪般的头发再无半分光泽,脊背佝偻得几乎直不起来。半生善良、半生帮扶、半生吃苦,最后换来至亲反目、当众羞辱、晚景凄凉。

老人常常深夜独坐客厅,枯坐到天明,无声落泪。

曾经温暖鲜活的家,彻底死了。

屋里只剩药味、寒气、沉默、无止境的压抑。

白天的黎静,是全家唯一的支撑。

收拾狼藉、记账省钱、打理家事、安抚奶奶、宽慰母亲。永远冷静、永远沉稳、永远隐忍、永远靠谱。

学校里的日子依旧平和热闹,同学说笑打闹,无人知晓她经历过怎样的地狱,无人知晓她曾崩溃疯魔、持刀以命相搏。

她依旧沉默,依旧不提过往、不提苦难。

不是通透,不是看透。

是累了,是痛麻了,是再也没有力气倾诉。

所有的崩溃、疯魔、伤痕、濒死、绝望,全部被她压在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无人窥见。

只有每个深夜,家人尽数睡去,天地彻底安静之后。

属于她一个人的地狱,才刚彻底降临。

黑暗密闭的房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日强行压制的所有痛苦、恐惧、无力、恨意、委屈,瞬间汹涌反扑。

她蜷缩在床角,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哭声,怕惊醒好不容易安睡的家人。

眼泪无声汹涌,浸透整片枕套。

心口密密麻麻、持续不断地剧痛,窒息感死死锁住喉咙,四肢冰冷僵硬。

她才十五岁。

从前被爱意温柔包裹,不知人间疾苦。

如今被死亡、债务、恶意、流言、欺辱,层层裹入深渊。

真的太苦了。

苦得看不到尽头,苦得撑不住分毫。

无数个深夜,她真心想死。

死了,就不用再听母亲一遍遍求死。

死了,就不用再看奶奶白发垂泪、晚景凄凉。

死了,就不用记得灵堂满地狼藉、世人狰狞恶毒的嘴脸。

死了,就不用背负满身债务、满身污名。

死了,就不用每次崩溃疯魔后,还要强行撑住一切。

死了,就彻底解脱,彻底轻松了。

无数次,她躺在漆黑夜里,濒临坠落,濒临解脱。

可每一次,她都在最后一瞬硬生生熬住。

她不能死。

她死了,重病的母亲定然活不下去。

她死了,年迈的奶奶余生只剩荒芜绝望。

她死了,这个早已破碎的家,会彻底覆灭、彻底消亡。

无人可依,无人可渡。

她只能自己咬牙熬,拼命撑,硬生生自救。

熬过一次又一次无声崩溃的深夜。

熬过一次又一次濒死挣扎的瞬间。

熬过一场又一场无人知晓的人间劫难。

天亮破晓,泪痕风干。

她又变回那个安静、沉稳、温柔懂事的黎静。

无人知晓。

这个眉眼温顺、安静平和的少女。

曾被世间温柔捧过一程,也被人间恶意碾碎全程。

曾在十五岁的地狱里,疯过、哭过、拼过命、死过无数次。

又一个人,硬生生从烂泥深渊里,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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